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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荒寒的野寺







  一个人心灵的变迁,非常酷似江河的流程:那从悬崖峭壁上飞泻下来的瀑布落入谷底的时候,翻起的波浪,涌起的漩流,是那么急湍迅猛,击起的涛声,如炸雷撕裂云天一样轰响。及至洪流从峡谷深处奔涌出来的时候,滚滚的波涛,翻涌的巨浪,也依然像一匹脱缰野马,不可遏制,不可阻挡,仿佛要冲破两岸的山谷。但是,随着水浪绵绵远去,波涛便也渐渐平缓了,虽然依旧是上上下下起伏着,然而,声势、气象是无法和从前相比了。如果水流一旦进入平川地带,那情形便越发显出平淡了,涛声消失不说,水面波纹也得靠风儿来营造……
  曼殊此刻的心境,就如同进入平川的水流一样,没有洪波,没有巨澜,有的只是一片宁静一分淡泊。他不再为《国民日日报》停刊之事而痛心,也不再为没有刺成康有为而沮丧。这会儿,他倚在静静的田埂上,晒着温暖的太阳,他觉得非常的惬意。十几天的颠沛流离,白天黑夜的漂泊流浪,如今身子能这么静静放松下来,就仿佛是骨头散了架一样的舒坦安逸,眼皮缓缓微闭在一起,渐渐便睡了过去。
  一忽儿,在徐徐的轻风中,一个身披袈裟的老者跚跚走来,口中念念有词:“弥陀佛!阿弥陀佛!”
  他抬眼望去,立时一阵惊喜,禁不住大喊起来:“师父!”
  那老者停住了脚步,看了一眼曼殊,眼角也露出喜色:
  “曼殊?这是我徒儿曼殊么?”
  “是,师父,我是曼殊啊!”
  “徒儿,我记得你几年前东渡日本探母,随之就杳无音信了。怎么,今日竟来到这里,又沦落为如此地步!”
  “师父!”曼殊叫出这一声,眼角便有些湿润,“怎么说呐,这话说来可长啊!”之后,他就将几年来的经历原原本本和师父说了一遍。师父听后,哈哈大笑起来,说:“徒儿,从你进入六榕寺的第一天起,我就跟你说过,既然出世,便不要入世,既然入世,又何必出世。如今,你的一切烦恼、忧患、伤感,都是入世所获。我佛云: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若想摆脱忧烦,只有皈依我佛!”
  “师父,佛门还会接纳我吗?”
  “接纳与否,只有你心知道,俗语讲,心诚则灵!”
  “师父,那我……”曼殊说到这里抬眼看师父,师父已经没了踪影。他非常惊悸,连忙大喊起来:“师父!”
  只这一声,他便把自己惊醒了,他摸了摸额头,那里浮着一层冷汗。
  阳光,愈发温暖了,丝丝缕缕地润浸着他的面颊。他思索一下方才的梦境,似乎有一种说不清的征兆。他正不得其解,忽然,传来一阵悠远的钟声,他连忙站起来,向远处眺望,在树林尽头,白云朦胧变动的地方,他隐隐约约看到了一座庙宇的瓦脊。
  随之,他便向那里走去。
  那是一座多年没有修葺显得十分破败的庙宇。瓦楞间,生长着一丛丛枯干杂乱的野草,临着房檐处,几棵长茎的竟然垂落下来,被风儿吹得一忽一忽地摆动。松散的庙门,早已看不出多少红色了,斑驳得上面满是横一道竖一道的裂纹。有的裂纹间的漆片彻底脱落了,竟现出了不黑不灰木头发朽的颜色。青砖铺就的甬道,也似乎好久没有人清扫了,上面挂满鸟儿白兮兮的粪便……
  曼殊来到庙宇门前的当儿,正巧那门发出一声吱哑哑很艰涩的声响,随后,便有一个老态龙钟的僧人踽踽走了出来,他手拿一柄没有几棵枝条的破扫帚,向前挪动了两步,就清扫起来。
  “老师父!”曼殊叫一声。
  这时候,老僧人才仿佛发现了苏曼殊。他朦朦胧胧打量了一下他,说了一声“弥陀佛”,然后接着继续清扫。
  “老师父!”曼殊又叫了一声。
  老僧人便停止了清扫,说:“过路人,莫非有什么事情?”
  “老师父,我不是过路人,我是投奔你这里而来的。”
  “投奔这?”老僧苦笑了一下,连忙摆摆手:“你还是投奔其它地方去吧!这里仅有我一个人啦!”
  “什么?就老师父一人。”曼殊有些疑惑,但想了一下仍旧说:“老师父,你还是留下我吧!”
  “不行啊,真不行啊!”老师父非常坚决,“不瞒你说,我自己这口饭还不知怎么吃呐!”
  “那,也要留下我。”曼殊这时又来了犟劲。
  “这……”老僧人犹豫了,忽然转念说:“你等一等。”回身便进了庙,一忽儿拿出一个木钵说:“你若执意要留下也行,就先去化一升米吧!”
  接过木钵,曼殊愣了,看了一眼老僧,便转身向来路走去。
  看着曼殊远去的背影,老僧心里释然了。他想,这个人不会再回来了。
  ……
  夜里十点钟的时候,忽然传来一阵拍打庙门的声音。老僧觉得有点怪异,他不知自己惊动了那路神灵,否则这个香火将要熄灭的庙堂是不会有人讨扰的。这么想着,他便穿好了衣服,点燃了蜡烛,来到了门前。
  当他将庙门打开的时候,他愣了,那个白天被他驱走的年轻人,正端着满满一钵粮食,脸上流着汗水,站在门前。嘴唇战抖几下,只说出一句话:
  “师父,留下我吧!”
  还能说什么,他什么也不能说了,只觉得眼角里酸涩一下,一条温温热热的东西沿着面颊流淌下来。他一把握住曼殊的手,徐徐将他拉进庙门……
  庙里,愈发残破了,墙是黑的,棚是黑的,连神龛、神位,也都是黑兮兮的。靠墙角的地方放着一张断腿的木床,床上的被褥,也是异常的破烂。
  曼殊被老者让到床上,心里便生出一些暖意,可是依旧觉得奇怪,这样一把年纪的老人,怎么会一个人住在这里:
  “老师父,这里就你一个人么?”
  “是啊,就我一个人呐!”
  “那么,老先生,为何不去其它山门呐?”
  老者早看出了他心中的疑问,便说:“年轻人,我们萍水相逢,我本不该将实情相告于你。可是,你的赤诚感动了我,如不以实相告,便对不住我佛了!”
  “师父,既是这么信任于我,那么就请受我一拜。”曼殊说罢就要跪拜。
  “年轻人,何必这般客气,请起。”老者连忙搀起苏曼殊,缓缓坐到床上,喘嘘了一下说:“实话跟你说吧,我在等一个人呐!”
  “等人?”
  “是啊。”老者觑了一眼跳动的烛火,眸子立刻变得幽深起来:“我在等一个遥远的人呐!”
  “遥远的人?”
  “是啊!”老者语调变得深沉了,似乎在对他讲述,又仿佛在跟自己诉说:“我的师兄在临要圆寂的时候对我说,他这一生中只有一件憾事。我问是什么事,他说想见见弟子。于是我便将他的弟子都找来了,可是他看了看,还是摇摇头,说要见他最小那个弟子。我问小弟子在那里,他凄然一笑,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他这一生怕是见不到了。说着眼泪便流了出来,接着他便将一件东西交给了我,让我无论如何也要交给小弟子,说这里面便是他的心,他的魂,弟子若能见到这东西就等于见到他了。我便问怎样才能见到你的小弟子呐?他说让我到这里来等候,可是如今他死去几个春秋,我依旧没有等到他的小弟子啊!”
  曼殊听了觉得非常怪异,便问:“老师父,他的小徒弟究竟去了那里?”
  “好像是日本吧。”
  “日本?”曼殊一愣:“日本的什么地方?”
  “这我就不知晓了。”
  “那么老师父,你这位师兄的法号怎么称呼?”
  “年轻人,说出你也不会知道的。”
  “老师父,你还是说说。”
  老者哧溜一下鼻子,用火柴杆挑动一下蜡烛的火苗,说:
  “他叫赞初法师!”
  “什么?”苏曼殊几乎惊呆在那里。
  “赞初法师。”老者又重复一遍。
  “赞初法师!”曼殊说出这一句,嘴唇便翕动起来,呼息也变得异常急促,喉咙中,仿佛有硕大的木塞堵塞在那里一样,他抽咽了几下,才大喊出一声:“我的师父!”跟着泪水潸然而下。
  “什么?”老者一下愣在那里,眼睛牢牢盯着曼殊,半是疑惑半是惊喜地说:“莫非你就是……”
  “我就是那小徒弟!”
  “你的法号就是……”
  “我就是苏曼殊啊!”
  “啊!曼殊!”老者大喊一声,一把将曼殊搂在胸前,禁不住老泪沿着脸颊徐徐流下:“年轻人,你让我等得好苦啊!”
  “师……父!”曼殊挂满泪水的脸庞伏在老人的肩上。
  ……
  时间,似乎凝固了,凝固在寂静的黑夜之中;时间似乎停顿了,停顿在悲怆伤感的氛围里面。时间,这种无情无义的东西,一旦被感情的泪水所浸泡,那么它的每分每秒无不闪烁着情感的光泽……
  擦抹一下眼角的泪水,老者终于放开了苏曼殊。他回身掀开了床铺,在最底层的铺草下面取出一个包裹得严密的布包,小心翼翼地交给了曼殊:
  “年轻人,这就是赞初法师让转给你的。”
  曼殊连忙接了过来,又小心翼翼地将包打开了,里面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本黄纸线装书,书皮上印着三个硕大的柳体字:《法华经》。这本书,他太熟悉了,当年在六榕寺的每一天里,师父都领着他诵读这本经,给他讲这本经……可以说,这本经里,浸透着师父的真情,饱含着师父的心血,寄托着师父的期翼。如今,经书还在,可是师父呐,想到这里,心中又是一片酸涩,转身跪到了地上,头冲着正南,缓缓地叩了一头,说道:
  “师父!弟子收到书了。”
  看到这一情景,倚伏在神案旁的老僧,双手也禁不住合在一起,黯然地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
  从此,曼殊便和老僧相依为命,开始了这荒林野庙化缘的生活。他一边向老师父学习佛法,一边要出去化缘,从而来维持二人的生计。
  化缘生活虽然是艰辛的,苦涩的,但是曼殊觉得自己的身躯、心灵和自然贴得愈发近了,于世俗的媚气离得愈发远了,在这种远与近的移位中,他感到了慰藉和超然。那段时光里,他化缘去过的地方,几乎是无法统计的,他曾去过罗浮山、南海、韶关,还游历过衡山……
  去罗浮山时,他曾登上那海拔1282米的飞云顶之上,看飞瀑、看奇松、看涓涓作响的溪水,尤其是看了黍珠庵影壁上的“百尺水帘飞白虹,笙箫松柏语天风”的诗句,几乎激动得他整夜未眠。以后他曾在诗画中多次描绘罗浮的景象和对它的思念之情。
  去凌云寺时,曾夜宿山上,伴着月光读陆放翁的七绝:
  衣上征尘杂酒痕,
  远游无处不销魂。
  此身合是诗人未,
  细雨骑驴入剑门。

  读到入情处,便挥笔泼墨,画出了举世无双的《剑门图》,随挂于寺壁之上,遗憾的是第二天被香客所盗,至今未得传世。
  去衡山时,曾登祝融峰峰巅,看着那蜿蜿蜒蜒的湘江之水,听着那如泣如诉的阵阵松涛,他感慨万千,激情迸发。他自己曾记述此行道:癸卯,参拜衡山;登祝融峰,府视湘流明灭。昔黄龙大师登峨嵋绝顶,仰天长叹曰:身到此间,无可言说,唯有放声恫哭,足以酬之耳!今衲亦作如是观。入夜,宿雨华庵,老僧索画,忽忆天尚那首七律:
  怅望湖州未敢归,
  故园杨柳欲依依。
  忍看国破先离俗,
  但道亲存便返扉。
  万里飘蓬双布履,
  十年回首一僧衣。
  悲欢话尽寒山在,
  残雪孤峰望晚晖。
  即写此赠之。

  在那幅宣纸的画面上,他画着一位年轻和尚,锡杖挑囊,跋涉在荆棘丛生的山间小路之上,小路一侧是犬牙交错的巨石,另一侧则是深不可测的山涧。年轻的和尚神情淡然,一边注视着山涧,一边在思索着什么。他能思索什么呐?是思索杨柳依依的家园,还是思索山河破碎的故国;是思索人生之旅的坎坷,还是思索宇宙苍穹的浩渺……曼殊就是把这一思索凝聚于那小和尚的眉宇之中,同样,他也把这一思索凝聚于自己的心灵之间。
  去芙蓉国时,他曾饱览了潇湘风光,领略了山水风情,那袅袅的人间炊烟,那动情的湘地民歌,又给他带来了新的回味。友人黄钧在后来写的《寄怀曼殊》中说他:
  问子亥亭已十年,
  浮生踪迹渺如烟。
  洞庭衡岳堪行脚,
  尽有人间未了缘。

  秀丽的山川,或许能对人的心灵给予感染,明媚的江水,或许能对人的心灵给予滋润。有了一番山山水水人间百态的经历,曼殊那颗淡泊空灵的心,似乎又泛起了层层涟漪,对那种黄卷青灯的生活,似乎又有了新的困惑,他常常暗问自己:出家是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难道就是像现在这样到处化缘四处奔波么?结果,他把自己问得瞠目结舌。于是,他愈发困惑了,越发觉得不可思议。细想想,尘世间有多少美妙的东西,你出家人为什么不能享用?同样,尘世间,又有多少罪恶的东西,你出家人为什么不能剪除?既然美的、丑的、善的、恶的,你都无计于事,那么这么整日的苦行又有何意义呐?如果苦行本身就是意义,他决定放弃这种苦行。
  有了这种想法之后,他便开始了等待,开始了期盼,这一日终于来了。
  一日,那老僧将包裹收拾得整齐,又洗净了头脸,便将他叫到近前,说:“曼殊,我今天就要走了!”
  “师父要去那里?”曼殊有些惊异。
  “我要回老家看看。”
  “回老家?”
  “是啊,我有几十年没有回去了,很想那片土地呀,回去看一眼,就是死也值啦!在走之前,我有一事相托与你。”
  “什么事?师父,说吧。”
  “就是这个庙。我走之后,庙就由你来主持了,每日里别忘了上香,别忘了敬佛,别忘了撞钟。”
  “这……”曼殊愣一下,他本想将实情告诉师父,可是觑见了老人那双信任的目光,他只得点点头。
  于是老师父上路了。
  就在当天傍晚,晚霞的红韵在西北的天边上还没有燃尽的时候,曼殊悄悄走出了破庙,回身将庙门轻轻锁上。之后就敲响了挂在房檐上的破钟,幽幽的钟声,像轻风一样,徐徐漫过树木的梢头,待钟声消尽之时,他才又一次转过身来,深情地看了一眼破庙,随后就向山外走去,向月亮升起的地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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