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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初结缪斯







  1902年,由冯自由介绍,曼殊由横滨来到东京,同时在早稻田大学政治系和成城学校学习。
  这两所学校对曼殊来讲,他当时似乎更爱成城。因为成城学校可以实现他心中的梦,可以为他的梦幻插上翅膀。
  其实,成城学校是一所军事学校,其中,中国留学生占有很大比例。当时,有抱负有志向的中国青年,为了学到最实在的本领,报效国家,都在这里学习钻研军事知识。每日里,他们出操、习武、锻炼体魄,为的是将来一旦国家需要,民族需要,而奔赴疆场,做一个戎马倥偬叱咤风云的军人。因此,这里的生活紧张、丰富,同时也很浪漫、生动,具有青年人的特点。我国近代史上不少军事家,都曾在这里学习过,生活过。革命大侠——刘三,当时正在这里学习,他就是曼殊很为仰慕的一人。
  刘三,原名刘宗和,字季平,因排行老三,故自称江南刘三。此君性格豪放侠义,同时代的人评论他是“早怀伟抱,任侠好义,出自性成”。国民党元老于右任在一首诗中曾纪录了刘三侠肝义胆,不怕风险,为瘐死清廷狱中的烈士邹容收葬遗骨的事。光绪二十九年,邹容因“苏报案”与章太炎一齐被捕入狱,不幸即死於狱中。当时清廷对革命者防范严密,迫害酷烈,邹容的许多好友都避之唯恐不速。年轻的刘三,不避风险,费尽周折,将烈士遗体暗暗运回故里,并为之营葬。因此事由刘三一身独任,事前没有同任何人商量,因而事后也无人知道。刘三自己更为不屑以夸耀于人。直到辛亥起义,民国建立,政府追赠邹容为大将军,并决定为之修墓表旌,由章太炎撰写“邹大将军墓志铭”,这才调查得知当年的这段侠义行为。
  曼殊的到来,使刘三欣喜过望。他们的性格区别很大,但有一点是极其相似的:那就是二人感情都热情、奔放,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因此,他们攀谈起来,是那么相投、相慕、相亲,彼此都有一见如故,相见恨晚之感。至此,他们很快成了知己。
  与刘三的交往,使曼殊的情感的另一方面,也得到补偿。刘三长于饮酒,有“小刘伶”之称。饮罢,便赋诗,诗虽为即兴之作,却充满豪气、才情。这使曼殊无法不折服,他觉得和刘三饮酒本身就是一种享受。酒,可以滋润着他的心田;诗,可以润浸着他的灵魂。每每这时,他都产生一种冲动,似乎浑身的血液都燃烧起来,每根血管都在膨胀起来,体内也仿佛有千言万语要向外迸发……
  一次,他和刘三饮酒,刘三酒过三巡又咏起诗来,曼殊听着他的诗,心潮便跟着起伏着……最后他激动地说:
  “刘兄,教我作诗吧?”
  “哈哈!”刘三听了大笑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教?
  哈哈!”跟着又大笑起来。
  “怎么?”曼殊正经起来:“刘兄,不肯教我?”
  “不是不肯教,而是我……”
  “你怎么?”
  “我只是半瓶子醋,怎么能好为人师!随便胡诌几句倒无妨,只是教授他人……”刘三晃了晃脑袋。
  “那……”曼殊有些沮丧,一口将酒抿了进去。
  “兄弟,别急,你若真想学诗,我到有一办法!”
  “什么办法!”曼殊眸子又有些亮色。
  “去找真正的先生。”
  “谁?”
  “章太炎!”
  第二日,苏曼殊便敲开了章太炎寓所的房门。
  章先生一见苏曼殊,心里非常高兴。忙让座,又给他泡了杯热腾腾的茶。两人寒暄了一阵之后,曼殊便直直地说:“章先生,我今天来,有一事相商,不知先生能否应允?”
  “什么事?曼殊。说吧!”章太炎又将扇子拿在手中,轻轻地舞动着。
  “章先生,我想拜您为师,不知能否接纳?”
  “拜师,你想学什么?”
  章太炎问得并不多余,因为他是集经学家、佛学家、文字学家、考据家、诗人于一身的大学问家。
  “章先生,我想跟你学诗!”
  “怎么,想当诗人?”章先生甚为惊奇。他深知曼殊的汉文水平,凭着那点根基,离作诗还有着一段距离!刚开始,他满以为曼殊是向他讨教佛学奥旨的。太炎先生酷嗜佛典,自己早有个念头,希望能找个对象,共同切磋佛教经义。他见曼殊颇具悟性,又有异常经历,是个尚好人选。但一听曼殊并无意于此,很觉失望,于是,他故意放慢了语调说:“学作诗,谈何容易啊!”
  曼殊面颊红润了一下:“章先生,看来,我学不成啦……”
  “不不!”章太炎一边给曼殊续着茶水,一边说道:“曼殊不要误解我的意思,应该这样讲,按着你的天分、气质,与作诗最为相邻,不过……”说到这儿,他停了下来:“这样吧,曼殊,我这有几册古诗的精品,你先拿去翻翻吧!待你看完了,看透了,咱们再谈怎么样?”
  “也好!”曼殊从章先生手中接过诗集,悄悄走了。
  看着曼殊的背影,章太炎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这之后的二个月时间里,人们惊奇地感到,苏曼殊失踪了。碰面都禁不住相互问询:
  “看见曼殊了么?”
  “没有!”
  “曼殊干什么去了呐?”
  “不知晓!”
  “有曼殊的音讯么?”
  “没有啊!”
  ……
  曼殊的失踪,几乎成了东京学子中的一个不解之谜。
  与曼殊关系最为密切的刘三,在那段日子里,既焦急又担心,他整日在东京四处寻觅着、探问道:从繁华的大街,到僻静的小巷,从高耸的大楼,到低矮的木屋,都留有他的足迹……终于在S街168号,找到了苏曼殊的住所:那是一间低矮的木屋,墙壁的油漆已经剥落,现着斑斑驳驳的裂痕,黄纸糊裱的窗棂上结满了黑糊糊的蜘蛛网,破旧的木门上落得一层厚厚的灰尘。这会儿,房门从里面反锁着,惹得刘三心中疑惑,他很慌恐地将房屋主人找来,问:
  “请问你的房客哪去了?”
  “房客?”房东也是一阵疑惑:“是啊,这个房客自住进这屋,我就没见他出来过!”
  “真的?”
  “真的。”
  于是,刘三就快捷地来到门前,抡圆了拳头,猛劲击门,哐哐哐!开初,屋里没有一丝声息,过了好一会儿,房门徐徐打开。他抬眼向里看去,禁不住一阵惊讶:只见曼殊胡须满脸,面呈黑色,半尺长脏兮兮的长发,披在肩上,污浊浊的衣服几乎无法辨别颜色,只有那双晶亮的眸子,似乎比以往更加明亮了,熠熠闪亮的深处,仿佛有波光在荡漾。
  “曼殊!”刘三叫一声。
  曼殊手扶门框,怔怔地看着他。
  “曼殊,不认识我了!”刘三又叫一声。
  曼殊眸子转了一转,嘴唇微动了几下,似乎在自言自语叨咕着什么。
  “曼殊,你这究竟是怎么啦?”刘三高喊起来。
  “啊!”曼殊啊啊两声,似乎刚从恍惚的梦幻中惊醒过来,他一把握住刘三的手,脸上露出了笑意,随之将刘三拉进屋中。
  “曼殊,你怎么住在这里,让我好找啊!”
  “刘三,啥也别说了,你先看看这个吧。”曼殊说着,就从桌上的乱纸中,拿出几页稿纸,递给了刘三。
  刘三接过稿纸,扫了一眼,说:“诗,这是你写的?”
  “对,是我写的,你看像不像那么回事。”
  随后,刘三就坐到床上,一字一行地看着纸上的诗。开初看的时候,他还平平静静表情淡然,渐渐地,两眼就熠熠生出光泽,面颊生动起来,读到诗眼高潮的地方,他几乎激动得不知怎么好,忽地从床上跃起,双手一下抓住曼殊的肩头,惊异地问:
  “真是你写的,曼殊?”
  曼殊点点头。
  “好家伙!”刘三兴奋得一把抱住了曼殊:“诗写得好极了,好极了,你真是个奇才呀!”
  刘三说得不错,曼殊写诗,在中国文学史上也称得上一个奇迹:他本来汉文基础并不雄厚,又没有师承,就凭着几部诗集,关起门来苦读、冥想,之后就挥起笔来自己操练,而且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写出一批清新、婉约、绝妙的诗来,于常人来说,真是不可思议。从另外的角度看,曼殊写诗,又极好理解,因为他本身就是一首诗。他的性情、气质、人格都带有诗的神韵。情绪高涨时,如喧嚣的海浪;情绪低落时,又似阴悒的月光。看着落叶,他伤感得啜泣流泪;望着春花,他激动得脸颊绯红……
  “刘三兄,这,这,这就是诗么?”曼殊问。
  “是是,这是绝好的诗!”刘三兴奋得眸子里依旧闪着光泽。
  “可是刘三兄,我觉得作诗并没有什么好处,它和作画一样,若真心去作,就得用眼泪去作啊!”曼殊说罢神情有些黯然,声音有些嘶哑。
  同为诗人的刘三,对此也有同感。但他不愿曼殊在情感的泥沼里陷得太深。因此,故意装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说:
  “快跟我走吧,朋友们都想见你呐!”
  “见朋友来得及,我得先去见见章太炎先生。”
  “这……”
  “我得先去见他!”曼殊又犯了牛脾气。
  “也好,”刘三说:“不过,你得先去洗个澡,否则不把章先生熏迷糊才怪,你闻闻你身上的味道。”于是,刘三拉曼殊在附近的浴室洗了澡,他又给曼殊买了一身新衣服,之后才来见章先生。
  章先生也已是几个月未见曼殊,如今见他这般消瘦,便也很奇怪,惊讶地问:“曼殊,怎么瘦成这个样子,气色又不好,莫非……”
  刘三忍不住笑了起来:“章先生,你不要问了,曼殊今天来是找你有事的!”
  “什么事?”章太炎认真地问。
  这时,苏曼殊将诗稿,恭恭敬敬的递到章先生面前:“章先生,这是我近日写的一些诗,请你指教指教!”
  “诗?”章先生疑惑地接过诗稿,轻轻地翻阅着,第一首《感时题自作画一首》:
  蹈海鲁连不帝秦,
  茫茫烟水着浮身。
  国民孤愤英雄泪,
  洒上鲛绡赠故人。

  “好诗,好诗,真是好诗!”章太炎先生情不自禁地赞扬起来,随之又迫不急待看着第二首《忆过平户郑成功诞生处》:
  行人遥指郑公石,
  沙白松青夕照边。
  极目神州余子尽,
  袈裟和泪伏碑前。

  “好一个‘袈裟和泪伏碑前’!把一个有情有义的和尚写活了,妙!妙!”
  太炎先生念一首赞一首。曼殊在如此短时间内,能把握住诗的三昧,实出他意外。“看来,世间事尽有不能以常理度之者啊,曼殊与诗,可谓前生有缘,慧眼夙具,非如此,岂能有这等奇事出现!”章先生深为叹服。
  刘三便把他闭门作诗的情形,绘声绘色叙述了一番。章先生听了更是惊叹不已。随之目光又落在了整齐的诗稿上:
  收拾禅心侍镜台,
  沾泥残絮有沉哀。
  湘弦洒遍胭脂泪,
  香火重生劫后灰。
  禅心一任娥眉妒,
  佛说原来怨是亲。
  雨笠烟蓑归去也,
  与人无爱亦无嗔。
  几年面壁成空相,
  持锡归来悔晤卿。
  我本负人今已矣,
  任他人作乐中筝。
  生憎花发柳含烟,
  四海飘零二十年。
  忏尽情禅空色相,
  琵琶湖畔枕经眠。

  章太炎看到这里,再也奈不住心中的激动,一把握住曼殊的双手,兴奋地说:“曼殊,你真是艮古未见的希世之才!”
  “章先生,您过奖了!”曼殊眼里有些湿润。
  “不,”章先生愉悦地挥舞着手臂:“可以这样说,在炎黄子孙中,今天又诞生出一位不朽诗人,他就是苏曼殊。”
  “看来,我也得和这位不朽的诗人握握手啦!”刘三开着玩笑说。
  苏曼殊不好意思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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