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长篇科幻小说精选集


《祸匣打开之后》29.人类的弱点

  公路通向沙漠。越野车沿着被阳光晒得刺眼的沥青路面钻入沙漠的腹地。路两边那些新月形、金字塔形和抛物线形的沙丘已经被固定住。红柳、梭梭茂盛地长满了沙丘的周围,连经常遭到风蚀的丘顶也有不少沙蒿和骆驼刺。西米们并不在意这片荒瘠不毛之地。幸得他们恩宠,这些叶片退化、由绿色枝条或叶轴进行光合作用、覆有白色腊皮的沙生植物保持着旺盛的生机。

  车上坐着一男一女。开车的女人是四处奔波的地学家汪静,男的是个充满好奇心,四处张望,一连串地用英语提问的美国人。他个子高大,精力旺盛,穿着巴尔的摩棒球队短袖汗衫和短裤。骄阳似火。中国人为了省油,拧小了空调机,美国人满不在意,还直往她跟前靠。他是布尼·麦克莱伦中尉,汪静的男朋友。

  挑个美国军官相“好”,是违背汪静本意的。她一贯瞧不起爱同外国人厮混的中国姑娘。那种人在二十一世纪初的年头里很时髦。可是和麦克莱伦在里约认识以后,她发觉美国人也多种多样,不可一概而论。

  麦克莱伦出身中产阶级人家。他小时候住在印第安纳州的清静小城哥伦布,多少躲开了弥漫在美国青少年中的冷漠、吸毒、叛逆和性混乱。麦克莱伦的父亲是个旧派的浸礼教徒、为人和善的法官。他们家子女多,充满了古典的家庭气氛。麦克莱伦本人直爽、勇敢、天真,完全象个大孩子。

  他常提出“人死后上哪儿去?”“耶稣和技术谁管用?”一类认真的可笑问题,并且追求“美国复兴关键所在”的严肃答案。他是那些“充满拓疆精神的一代”“思考的一代”“务实的一代”美国人的混合体。一句话,他是条汉子,他很帅,他有吸引力。

  在麦克莱伦狂热不懈的美国式攻击下,他的形象终于侵入了汪静寂寞的芳心。

  车出玉门关,映在一对情人眼里的是一种“黑戈壁”。

  它分布在北山山地中的马鬃山和山前平原上,一望无际。古老的岩层在烈日里风化剥蚀,残积、坡积或者洪积成大片大片的粗糙碎石和沙砾。岩石含有铁、锰成分,在阳光下黝黑发亮,所以又称“漆皮戈壁”。

  戈壁是缺少生命的,然而它能激发人的生命。凡是去过河西走廊的人,都会惊异于它那种粗犷的、荒蛮的、原始的美。寸草不生的坦荡石质平原伸到天边,托住灼热气团中的朦胧海市,使人的胸怀博大、纯净,融化到自然之中,油然生起一种爱国主义的豪情。

  麦克莱伦感到惊讶。他游经此地竟有走在美国中西部大峡谷和内华达盆地时的心情。

  过了安西县后,沙漠多起来。这一带沙漠和盐碱滩地、戈壁交错,得到较多的治理。党河、疏勒河、昌马河从祁连山的冰峰上流下来,蜿蜒在沙漠戈壁中,形成安西绿洲和敦煌绿洲等富庶地区。它们成了进攻沙漠的前哨据点。大面积日光田提供了能源,带动沙漠中的一系列苦水淡化装置,把苦涩的、盐分极高的地下水变成甜水,灌溉精心选育的沙生植物。在固定的沙丘中和改造过的盐碱地上,种植着最好的长绒棉。在绿色灾难严重时,它的产品一直远送到兰州。

  征服沙漠虽然没有征服空间、征服原子那么轰轰烈烈,伴着玫瑰花束和头条新闻,但它却有一种静态的魅力……

  ……枯燥的沙漠快走完了,胡杨林越来越密。远程奔驰的紧张感渐渐松弛下来,汪静的车也慢多了。疲倦袭来,眼前的杨树林变成了一幅抖动很厉害的汉代锦缎。呵,前面就是素有“东方艺术宝库”之称的敦煌。

  “汪,我们结婚吧!”“大孩子”在她身边轻轻地说,同时用手勾住了她的腰。汪静虽然是早就期待的,却也吃了一惊。

  “别……也许你要后悔的。在我们中国,结婚是神圣的……”她挪了挪身子。

  “我的求爱也是神圣的……亲爱的,难道你怀疑我对东方道德的崇拜?”麦克莱伦的眼睛湿润了,他又一次用手勾住了汪静的腰。

  汪静的内心是不平静的。自从里约相识以来,这位美国青年军官的形象在她心目中越来越清晰,他们的结合,在法律上也不会存在任何问题;但当他们关系中这层薄薄的纸被一下子捅破时,她又觉得似乎还应当再仔细地想想。于是她聪明地接过了话头:“那你就不应当忘记,这里是佛教的净土。对吗?亲爱的麦克!”

  “呵,实在叫我这个基督徒都要五体投地了!我真羡慕你们这块有着美好传统的净土……”青年军官一边说,一边轻轻地收回了他那只两次“越位”的手……。

  车子到一处标着“千佛洞——零公里”的三岔路口时,暮色浓重。戈壁滩的黄昏要持续挺久的时间。由于戈壁的反光和天空折射,光明依恋大地,迟迟不肯离去。

  汪静刹住车,问她的中尉:“去县里还是去千佛洞?县里的宾馆不亚于希尔顿。大清早还可以去月牙泉,那里的‘库姆塔格沙漠’是世界上罕见的。一百多米的‘鸣沙山’从唐朝以来就没移动过,刮风时还有奇妙的响声。”

  “那就去县城吧。”

  “千佛洞更美妙。”汪静神密地笑笑,“沙海、危崖、绿洲。庙宇飞檐上的铜铃在夜风中叮当响,一弯新月映着佛塔和千年的佛像。要不,当年的供养人为什么把洞窟和壁画选在这儿。”

  麦克莱伦茫然无措。东方宗教色彩的意境和身边的东方女郎,使他心荡神摇。他抓住汪静的手:“还是用你们的话,客随主便吧。”

  地球物理学家起动车子,从零公里处拐向南边的沙漠。

  月亮已经升起,照亮了远方三危山残破老朽的山峰。岁月已把它的锋刃磨平,象一条青黑色的起伏长城。汪静执意去著名的千佛洞,同她的异国异性朋友体会一种净、空之美。

  暖融、静谧、超然尘世的感觉包围了他们。灵魂似乎可以感觉到天空中的仙乐。视幻觉和声音交替变化,五光十色的光斑在群山上跳跃。

  他们看到了飞碟。

  五只飞碟无声息地飞过沙漠和群山上空。它们飞得挺慢,久久留在视野里。它们亮如满月,变化着色彩:时而乳白,时而桔红,时而草绿,时而金黄。

  他们停了车,站在沙地上观看。平心而论,飞碟确有夺人魂魄的魅力。它们不象是物质的实体,更象是人类灵魂中的幻想。你无法将它们的形状、速度、大小和质感用人类所见过所摸过的东西加以比拟。它们是群星,是蜃景,是神灵。

  许久,等飞碟消失后,两人面面相觑。无论他们是严肃的学者、无畏的军人,也无论他们在相片、画册和电视上见过多少次这种UFO,果真身临其境,也还要叹为观止。

  汪静一直没动,呆立在沙丘旁。夜深了,沙漠冷下来。

  晚风带着凉意。麦克莱伦关心地问她:“汪,我们走吧。”

  女地学家打了个喷嚏:“我象是感冒了。”

  “有点过敏了吧?沙地是凉点,还不至于……”

  “不。”汪静肯定地说:“布尼,是感冒了。我一直在野外跑,身体挺结实。比这恶劣的天气我也不怕,你摸摸我的额头。”

  麦克莱俭把脸颊贴到她的额头上,感到她发着低烧。别动队军官立刻把她抱到车上,飞一般地向千佛洞驶去。

  敦煌千佛洞既是闻名世界的古迹、也是世人向往的旅游胜地。它的各种设施都挺现代化,连小医院也不例外。

  医院为女患者连夜检查。体温、血压、心电脑电图,超声诊断,……在小型医疗电脑机帮助下,迅速完成了。最后,确诊为“流行性感冒”。

  服用药物后,汪静躺在病房里,麦克莱伦守护着她。他蓝色的眼睛忧愁地看着中国女郎。月光冷冷地洒在她身上,一场美的幻梦变成现实的悲剧。

  清晨,汪静的体温又高起来。麦克莱伦叫醒了值班医生。病人很少,几乎全体医务人员都参加了诊断治疗。其中一人认识汪静,她经常在祁连山和河西走廊搞项目。汪静喜欢艺术,多次到过敦煌。

  经过透视、断层扫描、血—尿培养、骨髓和脊髓化验,还有一些中医学方法的诊断,医生们改变了最初的结论:汪静得的是一种非同寻常的疾病。

  千佛洞医院毕竟太小。大的分析和实验尚不具备条件。

  主治医师建议把患者转到酒泉或兰州的大医院去。患者不同意,她自我感觉良好,声称治好了病还要参观壁画。医疗小组做出了决定:必须转院。他们问一直陪同汪静的美国人同她是什么关系?如果系见义勇为的外国游客那他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