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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匣打开之后》20.绿色瘟疫

  纳比瓜拉印第安人基伍醒过来,揉揉眼睛。阳光射进他盖在芭蕉树丛中的窝棚,在一张干皱的貘皮上投下形态复杂的光斑。基伍很饿。他从一个干葫芦样的容器里灌了几口水,拿上弓箭准备去打猎。走到窝棚口时,他站住了,象一尊红泥巴糊的雕像。基伍敏感的耳朵听到了森林中的异样,百鸟的婉转鸣声由欢快变成了凄哀。

  基伍的纳比瓜拉部落居住在巴西和玻利维亚边界的地方。因为这个印第安人的旁支在世界上仅剩下一百余人,巴西政府在马托格罗索州专门给他们划了一片保留地,让这群保持着原始风俗习惯的土人,继续按自己的生活方式呆在世代生息的地方。那儿位于亚马逊河支流瓜波雷河上游的马托格罗索高原,降水充沛,溪流纵横、沼泽星罗棋布,瀑布在密林中喧嚣。

  基伍恐怖地叫出声来。他早已习惯的绿色世界改观了。

  所有的树木一夜之间全变了样,染上了野兽粪便一样的黑褐色。美丽的兰花枯萎了,各种叶子,不管它们颜色深浅、形态如何不同,都有了枯黄的斑点,萎靡不振地耷拉着脑袋。

  树枝窸窣作响,仿佛得了大病。生气勃勃的原始森林似乎得罪了神仙而遭了天火,被烧得千疮百孔,静悄悄地慢慢死亡。

  风一吹,枯叶就打着旋掉下来,渐渐在地面上铺起厚厚的一层。溪流上也浮满了枯叶,流速减缓,发出含糊的呜咽声。基伍不由得战栗起来。他咬紧嘴唇,拼着劲跑上一座小山。啊!他眼下辽阔的森林全都变了。一大片一大片呈现黄褐色,翠绿葱茏的色彩全没有了。树冠由墨绿变成浅绿,浅绿变成浅黄,浅黄变成枯黄。有的树叶已经掉光,象光秃秃的箭簇一样,密密麻麻地戳在广袤无边的大地上。

  基伍哭了起来。他不小了。他已经是战士了,受过村里成年人们各种各样、有时甚至是痛苦的考验。他知道哭是懦弱的行为,连他的未婚妻都要取笑他。可是,他悲痛已极:森林毁了,纳比瓜拉人到哪儿去生活呢?他跑回村子里,喊出了所有的部落人。当大家看到森林变成这幅可怕的模样时,都受到恐怖的震骇。族长向东方跪下来,念动着只有他精晓的咒语。接着,他把全村人的首饰和银镯摘下来,放到祖先的坟墓上;他又把昨天才从陷阱捕获的野猪、野鹿杀死放到墓前,并且摆好了许多木雕石刻的印第安小神像。族长是纳比瓜拉部落中文化最高的人。他精通祖先转下来的故事、警告和神谕。他知道草原上的旱季里,树木叶子会掉光;他还听说过南方有“冬天”和“白雪。”

  每逢寒冷的冬天,树木也要脱光叶子。但现在,天既没干旱也没变冷,树叶却黄了,掉了。他知道,在大森林中,某棵树、某类树会得病,可是成片的森林不会一夜间突然枯萎。

  族长让赤身裸体的女人们都到后边跪下。他头上插着羽毛,身上刺满花纹,和裸体的男人们跪在坟墓和神像前。然后再一次念动魔力更大的咒语、魔力最大的咒语,乞求把妖魔赶出莽莽的热带雨林。

  族人们举行宗教仪式时,基伍抬起头,大群大群栖息在森林中的鸟类从树叶脱光的枝梢上飞过去。猴子、貘、山猫、穿山甲,呼呼隆隆、毫不惧怕地从他们面前跑过。它们都在成群地迁移。随着森林垂死的飒飒声,连蚂蚁也意识到将临的灾难,从洞穴中爬出来列队逃亡。当蚁群经过腐烂的动物尸体时,它们竟无动于衷;过去它们是会把尸体当成美餐的。

  焦黄的叶子落到基伍肮脏的头发上。他看到连老鼠也钻出土洞,携儿带女地踏上行程。他伤心极了,眼泪也淌下来,流过汗渍渍的脸。正午的太阳火辣辣地直射到无遮拦的空地上,晒得地面发烫。森林中传出一阵阵的兽叫,他听得出,是野兽受到追捕时的恐惧的叫声。

  “它们能逃到那里去呢?”印第安“战士”困惑地眨眨眼睛。他想起当他站在那座小丘上极目四望时,俯伏在脚下的大平原一直伸延到天边。目力所及,全是那可怕的黄色、黄色、黄色!

  赤道线切过扎伊尔河的地方,是一大片鳄鱼出没的沼泽。

  发黑的烂泥上覆盖着灌木和荒草,草地上盛开着斑烂的野花。时不时有大团的气泡从泥沼里冒出来,随着它咕噜噜的响声,惊飞了野鹤和鹈鹕。在沼泽边缘和热带雨林相交的矮树地带,生活着世界上最矮的刚果北部部族土人。他们是号称世界侏儒的俾格米人。世世代代的近亲血缘繁殖,使他们的成年人也只有一米一、二的身高。他们在毒蛇出没的阴森的雨林中挣扎求生,勉强糊口。严酷的自然环境和他们原始的狩猎手段,限制了他们的人口和享受。他们也有喜怒哀乐。谁能说:俾格米人的道德比那些十指尖尖,听电子音乐,使用机器人奴仆,拥有私人飞机和游泳池,但是却在剥削压迫别人的“现代人”们低下呢!俾格米人取之自然,从来不伤害自然,自然是他们生命的一部分。他们难以想象:他们的同类会把雨林变成纸浆,剥开泥土取出地下的石头,用钻机汲光土地的黑色血液,然后生活在一个人工制造的世界上。

  矮人胡瓦—米—图恩贾是个机灵鬼。他虽不高,却没有他的同胞们那么畸形:非洲土著有的生着驼鸟样的两趾脚,有的背部有大肉瘤;图恩贾却蹦蹦跳跳,有时用套子捕捉狒狒,用浸了蛇毒汁的箭射杀羚羊。他还知道许多有用的知识:哪些植物的根可入药治病,哪些藤用刀砍断后,甘美的汁液可以饮用。

  这天,图恩贾正在烧烤一只被他杀死的蟒蛇。他一边用棍子把蛇翻来翻去,一边哼着没有韵律的歌。

  平常,大森林也同他一起唱着自然界的歌。锦雉,百灵的鸣叫,鹿的长啸,河马的响鼻……矮人哼着哼着,发现雨林的和声消失了。世界变得静悄悄的。他抬头一看,一只飞碟从林梢上高高地飞过。太阳影子走了约五棵树的距离后,图恩贾看到,雨林的树木自上而下枯萎了。

  树叶飘落下来,落到矮人的篝火中,嘶嘶地冒出白烟。赤道的骄阳非常耀眼,大地失去绿色的屏护后,渐渐灼热起来。

  图恩贾害怕了,顾不上火堆和食物,一溜烟跑回村里去。背后,篝火点燃了干树叶。一闪一闪的火苗窜上光秃秃的天料木树干,不久,就形成了可怕的森林火灾,在矮人背后烧得通天红遍。

  村里的矮人都在号啕大哭,泪水流满了他们漆黑的脸颊。

  根据巫师的礼仪,矮人们团团围住一个周围挂满符咒的木屋。

  那是俾格米人的“圣庙”。

  迷信的矮小黑人毕恭毕敬地跪在圣庙周围,不断把用肉食、白蚁蛹和蜂蜜做成的“供品”投入木屋中,巫师念念有词。俾格米部落没有文字,它历史上的复杂大事和神话传说全凭职业巫师的记忆,然后由巫师世代相传。巫师的地位仅次于酋长,经过他把薄荷叶捣碎,贴在脑门上拼命地回忆了一番后,他想起来了:历史上,在天狗食过第五十次太阳以前,世界上的树木也曾变黄过。那时森林消失了,动物死去了,沼泽变成了沙漠……后来,整个天空都变得通红,连续不断地下了一年大雨。天水把世界洗净后,森林、兽、人都遇了救。

  巫师把史前的结果告诉给了族人,激起了空前的欢乐。矮人们在非洲手鼓的伴奏下,声嘶力竭地不断唱歌。一边唱,一边没完没了地跳舞。他们涂了五颜六色植物染料的头部剧烈地抖动,屁股扭来扭去,手臂摆幅特别大。让人回想起扭摆舞、迪斯科和其他曾经流行一时的舞蹈,大都是美洲的黑人从他们祖先的艺术里汲取灵感,发扬推广到世界其他地区去的。

  入夜,鼓声还在激荡。其中,酋长、巫师和图恩贾的声音最细最尖。人类在对自然界和社会感到无能为力时,曾经崇拜图腾偶像和神仙多后来,人变成他们的偶像,神的观念便淡漠了。结果,各种学说流派蜂起,有人获得了崇高的信仰,有人感到陷入了精神危机。不管怎样,文明和技术使他们疏远了上帝,建立或失掉了精神上的砥柱。那么现在,在更高的文明和技术面前,他们心中的神明会不会重新回来呢?

  汪静染上了“美食癖”。连她自己也感到奇怪。

  现在,她热衷于在甲鱼汤中加点桂叶,或者将烤鸡用的麦芽糖试着换成甘草糖。她在《化学通报》上发表“论糟溜鹌鹑中鸟类肌原纤维的化学变化”的文章。在该文结尾时,她指出:“科学界长期忽视食品的精美化是历史性的错误。我们在高分子化学上的投资之大,那怕用其中三分之一,也足以研究出一千种美味可口的食品配方和烹饪工艺。人类竟能在二个世纪里容忍工厂化的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