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

 

  第三十三信 十一月三十日夜

  应该立刻写回信的,但因为事忙,心里不怕就怎样着急,怎样着急,终竟没有时候,竟至失了礼了。信和汇款都的确收到了,真是连感谢的话也没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好。你早就在信上说要给我送钱来,我是应该早写信拒绝的,终因为有意外的事情出来了,搅扰着还没有执笔的时候,你便汇了来了。我是十分十分地知道我哥哥的心的,在前我还过你,你又送了转来,我真不知道怎么的好。我真是对你不住,我每回一想到,一想到,真是心痛。我就无论成为怎样,我也是满足的,甘受。我决不曾起过这样的心肠,要使你困苦以求我的幸福和满足的。哥哥,你请不要这样关心哟。我真是苦。

  哥哥,你也成了信徒吗?真是出我意外。我恭贺你呢。但是我是悲哀,我的哥哥成了……啊啊……

  快乐的圣诞节也快要来了。

  想着要写的事情很多很多,但是没有时间真是遗憾。

  夜里也不是我自己的时间。在病室的薄暗的一隅,我是不得不时常惺忪着守夜的。

  再等两天便会空了,你请等我到那个时候。

  身子也真是好了,常常使你担心,真是对不住。前两天稍稍休息了一下,现在又加倍地忙起来了,你看残酷不残酷呢?

  只是使你担心,真是对不住。我仔细想时,愈想愈觉得到你那儿,你没有好处。不惟没有好处,反转是你很大的累赘。你那样亲切地叫我去,我要去时也可以立刻动身,但是仔细想来,人世上的事情是很难的,我还是要在这儿劳动,做得到几时便做到几时。假使不能做工时或者太嫌恶到了极点时,我便要回我的家乡。

  或者这样的时候,我便不会再到这儿来;这样的时候,怕不会和你再见一面便永远死在家乡了。——啊,我的身子是很贵重的,我现在是很知道,我除我哥哥而外是谁也没有,什么也没有,我只有在我这个“我”的无形物上所附丽着的我的身体这个东西。我要尽力保重我的身体(但是是为我哥哥而保重的),时候已经没有了,想写的话虽然很多,但说不出个头绪。汇款真真多谢。十二月二日的晚上再详细写,今晚只写这一点。

  我最爱的恋人。

  第三十四信 十二月二日夜

  前回真是失礼了。今晚上想慢慢地写信,但不想出又有夜勤,此刻还在工作呢。今天这礼拜六的晚上真是快乐地等待着的,却又是这样,真正是悲观呢。

  此刻我哥哥在做什么梦呢?打了一点钟的时候我给你写起这封信来。你的试验逼来了,怕也很忙罢?你以后怕也要夜勤了罢?当心,不要伤了风呢!

  送来的钱真是多谢你了。我托人到邮局里取了回来,不知道怎么的好。还有,我有件不想对你说的事情,真正是害羞的事情,我把你前两回寄给我的钱在一件没有想出的事件上用去了。我一点也没有预想到,在一点也没有准备的时候呢……再也不好说出,真是羞得要死,羞得想死,随后当面和你说罢。就这样我实在苦痛了,哥哥的钱竟在那个时候用了,我本来想不用,想买些什么东西做给哥哥的……真是对不住呢。

  但是总有什么时候我总有一刻时候可以报我哥哥的恩于万一的罢。请你等我到那个时候。现在十分忙,我的事情实在做不下,就想给哥哥缝些东西来怎么也办下到,真是遗憾。但是我想,再等一下就会好了。我怕我哥哥又是去苦心惨淡地才能送来的,我真是愁蹙。哥哥!假如我竟至于这样来使你待我,我真伤心,我真遗憾。假使你竟以为我是那种的女人,我……我……那是怎样下等的污浊的心哟!我自己假如是那样的心,啊,我是……哥哥,我自己决不曾怀过那样污浊了的腐败了的心过!我不怕就怎样地堕落,我还不至于下流到那步田地,但是,假使我是那样时,那简直是没用的废物了!

  否,否,哥哥决不会是以那样的存心把钱送来的,我深深地知道。不过我哥哥太亲切了,我觉得不安,觉得疑惑。哥哥你对于我这样的人怎么要那样的亲切呢?

  你对于我这样无限的关心,无限的亲切,我怎么才能够回报呢!在我是什么也没有的人呢。

  我受你的恩情太重了,怕就费尽一生也不能报恩呢。不消说我一生之中就无论怎样焦躁,回报你的也会是极少的罢?恐怕反而永远永远累赘你,妨碍你罢?

  我一想到这样的事情,要怎样才好,我真是一点也不知道呀。

  我自己时时以冷静的沉着的心胸,想我们现在真实地严肃地所当采取的道路,我有时也正确地知道是那样,是只有那样一条独路的。但我假如要取这条路时,我不如在现在死了的好些,这样的时候更不知道是怎样的幸福。因为这样想着,对于取决那条路的心,不知几时又无形无影地消去了。我对于你,或者你的祖国,你的家庭,尤其是你那最最爱的夫人,实在是犯着不可容恕的罪恶,我并不是没有想到这上面来,啊,哥哥,你请恕我罢。出于意外的是我哥哥这回成了基督教信徒,你更是怎样地把我的罪恶也认得很分明了的哟。象我一样就算堕落了,也还知道自己的罪恶。我是已经不能获救的,那样的希望我已经抛弃了。我哥哥得了救渡,入了幸福的平安的生活,我是怎样地欣喜哟!我就使堕落到地狱的极底,只要我哥哥真能得救,真能过平安的生活,我也是满足的,并且是欣喜的。哥哥,我深深愿你,真不要再把那救渡失却了哟!我是已经无望的了。我要见赦恕怕也是不容易的事情。但是这都是自己造就的命运,我也满足着走去。但是一旦这样造就了的命运便再也不能把自己恢复到往日,这是怎样伤心的哟!以后我会成为怎样,我一想起来,自己的暗黑的未来真是可怕呀!我是被怎么也不可名状的凄凉的孤寂的情景包围着了。

  无论就怎样想也是无可如何,不再想了罢,不再想了罢,虽然这样自制着,但愈躁急,愈成为那样的不可思议的心境。但是上帝是随时都在等着我们回去的罢,永久的呢。

  我们真的是回去的时候,上帝要迎接我们怕比迎接义人入天国的还要怀着更多的喜悦罢。但是,啊,我!我这迷失了的羊儿,我这离开了羊牢迷走出来的羔羊,我自己还有走回那可恋的旧巢的时候吗?假使是有,上帝是怎样地喜悦的哟!

  哥哥,你真是许我的时候,便一刻时候都好,我想到你那儿去。但是现在有不能去的苦处,不正是我有眼泪的吗?

  我对于哥哥的友人也真是感谢,请你对于你同居的两君为我致意罢。

  假如是合你的心意时,在什么时候或许能有一同过渡快乐的生活的时候罢。我是等待着这样时日之被赐与,哥哥你也请这样呢,不喜欢吗?

  我是能够的时候也想早一日把这儿的生活抛弃,等我哥哥在休假时走来,但是凡事却不肯十分如意呢。

  第三十五信 十二月三日

  昨晚想把信写完立刻投到邮筒里,但是重病患者出来了,突然又忙了起来。忙到今天早晨,早晨又有早晨的事,到现在手才空了,赶急地又写起信来。此地十分冷起来了。夜半不眠的时候真是辛苦,身体为寒气所侵,牙关嘎嘎地战栗的时候,我们对于现实的充分的努力真是骎骎地沁入我们的心脾。象这样有时候象有意义,有时候又象无意义的剧烈的生活的活动,对于我的身心什么教训也没有了。从前无论有什么辛苦的事情自己都能在里面体验出神的意志的那个时代,真是可以追慕的呀。但是,现在呀……我是……

  哥哥,我本是想把我短促的一生尽力地乐天地过渡的。我本是想乐着我所受的生涯而死去。我本是想柔顺地服从我受钉定固了的命运。但是,自己虽也知道向着自己已经给予了的命运或者是将要来的命运是无可奈何,虽也知道柔顺地服从自己的命运走去是更为幸福,但是自己的命运依然想要由自己的力量自己的生命力这样东西去建设去开拓去创造,所以我便更感受着常人以上的苦痛,常人以上的挣扎了。命运是有一种伟大的力量,以我自己的生命力去抵抗时是无可如何的,但我也要彻底去抵抗它,去击破它,苦闷着挣扎着要自行造出我的位置和未来。我的悲壮的战斗不正在这儿,我的辛酸的眼泪不正在这儿吗?但是这样的苦闷和挣扎不久会把我的身子吃尽的时候终久是会到来的,到了那时候我也和寻常的女子一样无论对于什么事情都会死心塌地忍受了(或者我现在已经成了这样也说不定)。

  我想被拥抱在我哥哥的温暖的怀里。把什么事情都丢掉,赶早到你那儿去,但是我不能够。

  太使你担心了,我不知道该怎样向你感谢,但是哥哥,我的心你想来是知道的,你想来是洞察的。

  学期末不知道你是怎样地多忙哟。请你珍重,专心,我朝夕在为你祈祷。在充分的努力之后又有种种的希望出来,愉快的休假不是在后面等着的吗?一个月的光阴完全会和梦一样过去的。请你千切不要懈怠,倾倒全身的力量去从事于钻修。

  想写的很多,但反而会妨害你,就写这一点罢。珍重!

  哥哥,你不是在为你自己用功的。哥哥,你的身上真是有许多的责任。第二的新兴的中国要全靠哥哥们创造呢。我想到哥哥的祖国和其他种种的事情,哥哥的心我觉得能够洞察,我真个在流眼泪。我的对于强者的猛烈的反抗心化为对于弱者的热烈的同情之泪横溢而出。我将来假如能够尽我的能力所及为我哥哥为我哥哥的祖国鞠躬尽瘁的时候,我真是幸福。但我想到怕只有作我哥哥的累赘便过送一生,我却真是悲郁呢。

  哥哥,你不幸有我这样的一个愚蠢的妹子,你请不要灰心。无论到什么时候,无论到什么时候,只要你还生在世上,都请把我带去罢。

  在这世间上除你而外没有可凭依处的,没有可缒系处的我的身子,不怕就是怎样的罪恶,我也还是离舍不了我的哥哥。我的心怎么成了这样地软弱的心哟。

  好,不再写了。随时都是写的这样软弱的软弱的痴情话,真是对不住,我现在有不得不求我哥哥的一件事情:我哥哥既然成了信徒,我请你把我以前到现在写给你的信一切都焚毁了罢,一通都不要残留!

  珍重罢,我最爱的主人。

  第三十六信 十二月六日夜

  从昨天起一连接到了三封信,今天清早和晚上便接到两次,在未开信之前我先感着不安。读了之后,觉得我的哥哥是太殷勤便愈见不安了。但是我知道你的身体好,你在用功,我也很安慰。我也是比从前健康地劳动着在,请你卸念,试验近了,就好象我自己在受着不得不受的突然而来的试验一样,我真是放不下心来。万一你的成绩一不好时,这都是我的不是呢。假使不幸有那样的事情,我不知该怎样向我哥哥谢罪。哥哥,你请不要使我尝着这样的悲哀罢!

  哥哥,你的英文诗《影和梦》真是美。

  哥哥很是一位思想家兼文学家,有暇的时候请你务必作些来寄给我看罢。我能够得你这样待我,我是怎样地欢喜哟。

  我在从前也曾从事于创作,但是现在我时间也没有,思想也没有,我是不成功的了。

  从前我做过一篇梦的诗剧,我叙述一位残废的乞儿在朔风凛冽的冬夜横身在桥下的枯草上,但他所梦的却是华美的王宫。从这梦里醒到现实来,这乞丐对于纷华的尘世所起的解悟的嘲笑和超越的情怀,我细细地咏叹了一遍。我读了哥哥的诗,约略地又回忆了起来。

  到了现在是什么也不成功了。认真想起来,世上的一切真没有一样不是梦影呢。

  哥哥,你千切不要找房子,我心里觉得不安终不能去。不怕我就想去得要命,但我不去恐怕要于我哥哥有益或者于我们两人都有益呢。假使一有错误,或者一招了世人的误解,我倒不要紧,我哥哥今后还不得不过六年的学生生活,要使一下铸出一个终生的大错时,怎么好呢?我这样想那样想地,觉得凡书都不能如意也是当然的事情。便是自己的心不也是不能如意的吗?

  并且在两个月之内我也不能离开这儿。这原因是前月我和另外一位女友破坏了一件重要的器具,这器具是很高贵的,并且说是在日本也买不出来。我本是出于不注意,但是错误了也没有法子。所以我受了两个月无报酬地劳动的处罚。总之春天不久便会到了,稍稍温暖了我定要离开这儿,或者是我往哥哥那儿去,或者是哥哥到我这儿来(春假的时候哟,三月末呢),都好。

  哥哥,你成了耶稣教信徒真是可喜可贺的事情,但是哥哥你要成为信徒,便不得不从一切的罪恶离开。过去的事情你要毫无遮饰地忏悔才行。一遮饰时便有贰心,这是最不好的呢!

  总之你成了信徒是可恭贺的。

  “袴子”短了些吗?请恕我,下次做的时候再做长些。

  我最爱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