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第十三信 九月二十九日夜

  今天晚上又接到你的信了,哥哥,你太……

  我的信还没有到吗?我写给你的信太冗长了,以后我要专写些要紧的事情,尽力地写简单的信。我不知道是什么原故,一写信的时候总有那许多不要紧的话来叙述,连我自己读来都不高兴了。哥哥,你要知道女人就是这样的一种弱者呢,请你恕我罢。

  哥哥,你为什么不单称我是妹子呢?世间上有称自己的妹子叫作“贤妹”的吗?你对于国内的爱妹是这样称呼的吗?我对于我的妹子一次也没有这样称呼过,只有我的哥哥……我真是不爱呢。你为什么不叫着“我的妹子哟我的妹子哟”呢?哥哥,那样的称呼请你以后再不要用了(谨申严禁)。——才说着要尽力写简单的信,又这样写些不要不紧的事情来了,真是对不住,请恕我。

  第十四信 三十日

  哥哥,你的挂号信今天午后到了。哥哥,我是怎样地受了惊哟。我那样劝止你,你怎么还要这样用心呢?使你关心,真是我痛苦的事情。哥哥,哥哥,你的诚心我早是晓得的,你的心我永远是感觉着满足,我永远是感谢着的。我在物质上决不要求我哥哥的什么。哥哥,你现在还是高等学生时代,你不要忘记罢。我本得把钱退还你,但假如这样辜负了你的心立地退还的时候,又怕你生气。我现在只好把你的汇款原样保存着,等你了解了我的心,不生气的时候,我再给你送回来。你不要谈假话,请你回我的信罢。

  哥哥,你那样关心着我,你怎么能够用功呀!

  东京也渐渐凉起来了,朝夕已有些寒意。

  中断了愉快的梦途不能不起床的时候,很觉得有些悲感。冈山是怎么样的呢?此地的霍乱症还在流行,自从从那古回来,还不曾吃过一次鱼呢。

  我是不要紧的,自己在十分注意,哥哥,请你也好生好生保重罢。

  哥哥,我是决不悲观了,无论有怎样的事情,在这世界上还有你在时,我是幸福的,我是决不悲观的。

  哥哥你也呢,真的哟……

  今天我稍微有点空闲,但是晚上又有夜勤,你让我休息一会罢。到夜间来再写。

  哥哥,你写来的信一般的友人总爱多话,以后稍稍把字体变一下罢,无论用什么名字都好,把名字变一下怎么样呢?这样的社会真是下等,别人的事情总爱饶舌,信面上不写发信人的名字时,她们交信来的时候定要说:“又是无名氏写来的信哟!”真是难过。

  第十五信 十月一日

  昨晚上夜勤本打算写信的,但没有写成;请宽恕我。

  你那儿的气候是怎么的呢?东京真是凉起来了,朝夕都有些冷了。

  前回的信已经寄到了罢?我担心得很,哥哥,你该不生气罢?哥哥,你假如是生了气的时候,请你恕我,请你息怒罢。我决不是出于恶意的,你要洞察我的心呢。请你请你千万不要生气。我是决不肯辜负我哥哥的心,但我使哥哥这样关切,我心里痛苦呢。

  女医学校要到明年三月才能招考,到那个时候就靠哥哥的接济使我入学,但是还早。我在这几个月中间自己勉勉强强总可以过活得去。直到明年三月我就住在这病院里也好。

  前回哥哥写来的一封很悲哀很悲哀的信,并且是写了许多事情的那封信,不知道被什么人偷去了。近来很有许多人在注意我,鬼鬼祟祟地在探索我些什么,我也是十分戒备着的,幸还没有弄出什么事情来。但是坏的人太多了。抽屉的锁偶尔没有锁好,便有人来假装着寻找些什么,竟把那封信拿去了。这人我本来知道,但我还没有揭穿。以后那信里所写的事情假如暴露了的时候,我便离开这儿。她们那些人有许多真是比谁还要堕落的,一说到别人的事情来,稍微有点差池便要哗噪起来,把小事讹成大事。我现在真是有些担心,我是太失检点了。哥哥,你那封挂号信(送钱来的)寄出之后还写过好几封信来?我怕她门故意不交给我,私拆我的信。你以后请暂时不要写信来罢。

  我自己原是以为堕落的了,但这儿的社会的人比我还堕落得厉害。表面上装着个美的心情的女人,只是肆口说别人的坏话,我真是不高兴。我把这种社会真是厌弃起来了。或者比所想的还要早些离开这个社会也说不定。我想回家去了。秋天的我的家真是有说不出的一种乐趣,说不出的美趣,我想在那样的地方和我哥哥两个人——只消两个人一永远永远地共同生活起去。我现在想回去了,回到我那被抱拥在寥寂的寥寂的山中的自然美里的家,远远地远远地离开了俗世的我的家。但是呀,哥哥,我决不回去。我不能回去。

  两天前的晚上我梦见回家去来——这儿说的“家”是我父母居住着的福岛市的住家,那儿我也想回去看看,但是我也不能回去。我离开这儿之后到什么地方去还不知道,虽然有许多亲戚朋友住在这东京和近处,但他们那些地方我也不想去。我自己还是不能不求自活。总之隔不许久总可以水落石出的,我到那时候便立刻通知你,请你不要忧虑。你一忧虑的时候我便心痛,便什么话也不好对你说了。知道我的心的,能够做我的全依赖者的只有我哥哥一人,无论是苦的事情,悲的事情,又或是喜的事情,都能够共同分担的也只有我哥哥一人。心里有话向着谁也不好说出的时候,想起的便是我的哥哥。我什么事情都不想写给你,但无心之间不免又要写出来,你请恕我罢。

  哥哥,在你也定然有苦厄的事情,但是你真伟大,我十分佩服,你连一次也没有诉过苦呢。我真是可羞耻的呀,女子这样东西真是没有志气呀。我不晓得怎么的比从前更不行更不行了。想写的很多,下次再写罢。请你珍重,请你用功。

  你的信有时一不来,我也真是凄寂。一个月写一次也好,请你务必写信给我。寄信的时候我写好封筒给你寄来;在我却多多写信给你,象前回那样的信请你千万不要再写罢,再者你送来的钱怎么处理呢?你一定是感受着不自由罢?我前回写给你的信一定使你生了气罢?哥哥,你的心我是十分晓得的,我在流着眼泪呢。哥哥的好心我是愿永远为我所有。哥哥,你一定不自由的,钱我总不要。

  哥哥,你该没有生气罢?只有这一点我不晓得,我真是不知道怎么才好。

  第十六信 十月五日

  我的哥哥:

  昨夜又意外地接到你的汇款,真是不知道怎么多谢的好。前回你送来的,我还不知道怎么处置,你这回又送来了。哥哥,我一想到你的心来,我便要流眼泪。为什么对于异国的并且象我一样的女子你竟肯这样地关心呢?前回的我都是应该奉还你的,就怕辜负了你的心,还在踌蹰着,你这回又送来了。哥哥,你现在是怎样过活着的呢?你怎么能够读书呢?我真是担心得很。你假如从朋友处借来的,将来早迟是要还的罢?你请立刻还了罢,下回再不要这样了,就有用度的时候决不要向人借钱,我真是诚心诚意地劝你。

  我现在用小包寄还你,因为这样可以免得失掉。

  再者请你千切不要见怪。我只能把哥哥送给我的如数送还,无论如何设法也筹不出来,只能送还这一点给你,请你恕我。我是什么也没有的,出家的时候连自己爱读的书都丢在家里了,除随身的一两套换洗衣裳外我是什么也没有。连我自己所需要的东西有时也难置办,我的身世你什么都是知道的,请你恕我罢。

  我自己未到这病院来以前,我的生活比起现在一切都是很丰裕的。我把那样的生活抛弃了,走到这样的社会里来,我是并不曾失悔过。但是到现在来遇着这样的事情,觉得物质的缺乏竟影响到精神上来,真是有些不欢,也真是有些遗憾。我现在可以报我哥哥的什么也没有,我实在是歉仄。但是哥哥,总有一刻有那样的时机到来罢,什么事情你都是很知道的,你请恕我。

  我想寻些什么珍奇的东西送给你,但是怎么也找不出什么珍奇的来。这些点心是东京的土产,本没有什么可口处,只是我自己的心是在里面的。我什么也没有,只有这一片真心。

  东京的秋天很有不少的景物,但纵有休息的时间,就有女伴来相约,总不想去看。不知道是什么原故,我总不象从前一样爱向四处去羼走了,无论走到什么地方去,总感着有什么不足的心绪。因为是你没有在我的身边呀……

  冈山的秋景是怎样的呢?想来定多诗趣了?我也想去一遍呢,你住着的冈山我总觉得有能够去得的一天。

  便是我的故乡我也想同哥哥一道去一趟。哥哥,只要你想去的时候,的确是可以去得成的。

  忙得很,一写起信来总要动好几次身子,有时又是有人来了,心子总不容易放下去,信是再也写不好的,所以我的信总是乱写的,写得不成意义罢。

  横滨很想去,但没时候,以后总想去一次。死了的C君不知道现在是怎样的了。我有时还记起他来,总觉得他不象是死了的一样,我们在什么地方好象还有再会的机会的样子,你是不是这样想呢?

  望你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