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Ⅰ
  广濑早上被巡逻车的声音给吵醒,公寓前面就可以听到巡逻车尖锐的警笛声。广濑一起身,高里可能也跟着醒了,同时也爬了起来。两人皱着眉头相对而视。房间当中还是一片阴暗。
  广濑起身前往厨房去探个究竟。他将窗子开了个小小的缝隙,窥视着外面的景象。巡逻车就停在公寓前面,几个人影不停地来来往往穿梭。
  “……发生什么事?”
  “我不知道。”
  广濑有那么一瞬间想到外面去看看,可是一想到又会被媒体包围住就觉得不耐,便打消了念头。人群从四处零星聚集而来。骚动和尖叫声想起。“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广濑心里想着。
  仔细一看,外面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人潮。一些爱看热闹的人几次抬头看着公寓。隐约可以听到片断的讲话声。
  “死亡……六个……记者。”
  广濑听到人群中传来的声音,脸色一阵铁青。他赶紧关上了窗户。高里又露出不安的表情。
  “……又发生什么事情吗?”
  广濑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摇摇头。
  “我不知道,待会儿应该就会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吧?时间还早,再睡一下吧!”
  广濑说道,高里便毫不怀疑地又躺了下来。有一阵子他好像感到极度不安似的不停地翻身,但是过了一会儿便开始传出轻轻的鼻息声。也许是累了吧?他被迫面对的压力也太沉重了。
  广濑也一样。可能是有点发烧吧?身体觉得有点慵懒。冰冷的地板的触感让他觉得好舒服。广濑在厨房里坐了一会儿,感受着那种冰凉的感觉。
  不到一个小时,整栋公寓都喧闹了起来。紧接着就听到有人敲门的声音。广濑站起来,将门开了个缝隙窥视着。外头站着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官。
  “请开门。”
  警官用高压的语气说道。广濑默默地松开了门链。中年警官走了进来,站在门口环视着屋内。
  “发生了什么事情了?”
  广濑问道,警官带着淡漠的视线看着他。
  “记者被杀了,有六个人。”
  广濑倒吸了一口气。他虽然早有预感,但是从警官口中听到这个消息,心中难免还是产生强烈的冲击。从洞开的玻璃门可以看到高里醒了过来。
  “昨晚又没有听到任何可疑的声音?”
  “没有。”广濑摇摇头,警官便把视线投向高里。
  “你呢?”
  “……没有。”
  “是吗?”警官说着便转身要离去。离开房间之际,他回头看着广濑他们。
  “如果想起什么,请告诉我。”
  说完之后又露出一个隐含着险恶的笑容。
  “自首也可以。”
  广濑还来不及说什么,警官就将门关上了。广濑用颤抖的手锁上了门锁。
  不到半个小时,外面开始涌起一阵骚动。屋内的两人紧闭着玻璃门靠在一起,这时外面的喧哗声渐渐地变大,又过了一个小时,有人敲着门,与其说是敲门,不如说是用蛮力槌打着门。
  “出来!出来把话说清楚!”
  听到人们的怒骂声,高里全身僵硬了,骂声一落,公寓前便开始响起众人漫天的咒骂声。
  他们从晨间新闻了解到详细的情况。
  六名深夜守在公寓前面的记者被杀了。他们看起来全都像是被狗之类的猛兽袭击。据悉由于高里家发生过类似的案件,警方和卫生所合作,开始捕捉野狗。
  凄惨的尸体仿佛历历在目。要是当时高里没有加以阻止的话,恐怕广濑也会跟他们落得一样的下场吧?广濑光是想像那幅画面就觉得全身窜起一股恶意。
  播报员的语气比昨天更加险恶。广濑担心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说出猎捕魔鬼之类的话,立即关掉了电视。
  执拗的敲门声仍然没有中断。有人粗暴地敲打着大门和窗户上,重击着梳理台前面的窗户。人们大声的批判着,时而有人大叫出来!
  不到中午,开始有人丢掷石块。有什么东西撞击在大门和窗户上,发出坚硬的声音,之后有一颗拳头一般大小的石头打破窗户飞了进来。厨房的地板上散了一地的石头。当中也有包着纸条打的石头,其中一张上面写着:“消失吧!”看过这张纸条之后,广濑已经不想再看其它的了。
  过了一会儿,石头已经不是从建筑物底下飞上来了,而是从通道上投掷进来。几块石头打破了玻璃门,飞到他们的膝盖前面来,广濑再也受不了,拿起话筒,电话线可能被剪断了。
  很快地就有石头从堤防那边丢进来。隐隐约约也可以听到漫骂声从那边传过来。面向阳台的窗玻璃被打破之后,石头便接二连三地飞了进来。广濑带着高里躲进浴室。两人就这样一边听着不断响起的捣毁声,一边不发一语地蹲踞在里面。
  警察是在十二点半左右的时候赶了过来。广濑把门打开一看,一个面熟的男人站着门外。
  他想起来,是当初去领遗体时前来接他们的那个刑警。
  他们被带到警署去,以集体暴力事件的被害人的身份在里面接受询问。填写文件时,后藤带着十时一起跑来了。
  “广濑,你没事吧?”
  一走进他们坐着的小房间里,后藤就大声问道,广濑竖起手指头抵在嘴边。他用视线指指窗边的椅子。高里正靠在窗框上打着盹儿。
  “身体状况还好吧?”
  十时小声地问道。
  “大概很累吧,遇到那么多事情,太辛苦了。”
  两人都点点头,后藤走进窗边,俯视着高里。
  “领养人决定了吗?”
  “不知道。现在不是去搞清楚这种事情的时候,因为那些亲戚都回去了。我在想,或许他们根本都打迷糊战。”
  后藤俯视着高里喃喃说道。
  “以后这孩子会变成什么样子啊?”
  广濑没有回答。
  高里看新闻的时候,轻声说道,“明明叫你们住手了。”那些东西似乎不把高里的意思放在心上,只是一心一意尽自己的责任。
  “至少让亲戚把他领养走,到某个遥远的地方去,连名字都改掉就好了,可是……难道这样也没办法改变现状吗?”
  只要有那些东西在,不管高里跑到什么地方去,相信它们都会紧紧跟随着,企图完成它们的任务。果真如此的话,那么高里的未来就没有光明可言了。
  广濑回想起当初的想法。必须将它们和高里分开来。这个想法于今更加笃定,然而他却不知道如何才能做到。
  后藤叹了一口气,然后回头看着广濑,用视线指指十时。
  “十时先生说愿意把房子借给你们,暂时到那边去躲一阵子吧!”
  广濑抬眼看着十时。
  “……不好意思。”
  他露出天真的微笑。
  “没关系,请你们尽管去住。倒是你们需要一些随身物品吧?只要你们告诉我,我可以去帮你们带出来。”
  “可是十时老师……”
  他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人,后藤笑着眨着一只眼睛。
  广濑对着十时深深地低下了头。他为明知道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却还是有人愿意伸出援手一事衷心感到欣慰。
  Ⅱ
  十时的房间是一间位于新市镇靠海地区的单房公寓。
  十时将他们送到公寓之后,简单地说明了一格房间里的设备和附近的地理环境,在离开之前,甚至还帮广濑换了绷带。
  “真的很抱歉。”
  广濑和高里异口同声地说道,十时不禁大笑。
  “我把电话设定成没人接听,请不用担心。”
  “谢谢您。”
  “如果衣服或什么东西不够用的话,到那边找找看,不用客气。”
  “可是……”
  “别担心,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
  十时说着挺起胸来。他对着深深地低头致谢的广濑他们笑了笑,便离开了公寓。
  这是一间明亮,感觉很舒服的房间。位于八层楼建筑的四楼,从宽广的阳台上可以看到海。广濑将窗户大大地敞开来。这一阵子老是过着紧闭着窗户和窗帘的日子,因此感觉格外地舒畅。从暮色低垂的海面上吹过来的风非常凉爽,夏天就要结束了。
  “真是太好了呀,高里。”
  广濑说道,高里便带着淡淡的微笑点点头。他站在阳台上定定地俯视着眼前一片汪洋。今天从一早开始,他就不太讲话。一想到他可能很在意又增加了死者的事,广濑心头就一阵刺痛。广濑勉强装出开朗的声音。
  “住在这里就可以好好吃顿饭了。等天色暗下来之后,我们出去吃饭,顺便散个步吧?”
  广濑一边说着一边打开电视,正在播放六点整的新闻。在寺庙大门倒塌事件中受伤住院的一个杂志记者死了。
  一打开报纸就看到坂田死亡的消息。“真的死了啊?”广濑暗自忖道。他虽然不是广濑喜欢的类型的人,但是知道他死亡的消息毕竟还是让人感到痛心。
  “坂田……死了啊?”
  广濑抬头一看,看到高里也探头看着报纸。
  “好像吧。”
  广濑没来由地想算算自从他实习之后累计的死亡人数,随即觉得可笑,便打消了念头。到底一共有多少人被他们所杀啊?包含过去的所有人在内,相信一定是个很大的数目。
  广濑突然想到一件事,试探性地问高里。
  “高里,你说你从小就可以感受到它们的气息,对不对?那是从神隐之前就有的吗?”
  高里略微想了一下。
  “……我不是记得很清楚,不过我想大概是之后吧?”
  “我想是的。”
  “那是怎么回事?”
  广濑将报纸褶起来。
  “难道它们从那边跟过来的?慕而甘就是白汕子吗?那是你第一次看到那只手臂,对不对?你在那边被附身了。”
  高里很感困惑地垂下了视线。
  失去的一年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高里为什么会被带进那个世界,和那些人扯上关系的呢?还有,高里又为什么回来了呢?那些人为什么跟着高里回来呢?疑问多得像永无止境一样,然而,除非高里的记忆恢复,否则永远也不可能得到解答。
  “我到底是什么人啊?”
  高里落寞地说道,广濑不禁低下了头。他还是说不出口。他无法对高里说,你应该就是泰王。
  “为什么我会被叫去呢?”
  高里仿佛追溯着广濑的思绪似地喃喃说道。
  “我的存在到底有什么意义啊?我为什么会回来?是出于我个人的意志?还是出于某个人的意志……”
  说完高里看着广濑。
  “我本来是属于哪一边的人啊?”
  不知何故,广濑显得非常狼狈。
  “当然是这边的人。”
  广濑惊慌失措地说道,高里一听,垂下了视线。
  “……是吗?”
  “那还用说?你并不是特别的人,不是因为你的关系。只是在偶然的机缘下误入那个世界或许是被它们所牵引,结果被迫背负这些灾厄罢了。”
  广濑用坚定的语气说道,可是高里似乎并不能接受这种说词。
  “如果能回想起更多的话……”
  他喃喃说道。
  “至少如果能够想出回去的方法的话。”
  广濑没有回答他。
  ※       ※       ※
  他们等天色暗了之后便出门去吃饭,回程中一路散步到海边去。走到地方花不到十分钟的教程。这一带和广濑那靠近河口的房间周边不一样,海水看起来并没有那么脏。堤防下方有一块面积大得堪称为沙滩的地方。形状宛如剪落的指甲一般纤细的月牙映在几近黑色的水面上。
  “你去过的国度到底在哪里啊?”
  一边在沙滩上走着,广濑一边问道,高里狐疑地歪着头。
  “那些东西本来就是那边的生物吧?当你回来时,它们是基于什么理由一起跟来的?它们是为了保护你而存在。是它自己说的,所以应该错不了吧?”
  高里没有回答。
  “忠于职务固然好,但是未免有点忠实过度了吧?尤其最近……”
  广濑带着苦笑说道,高里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高里皱起了眉头,很认真地思索着某件事。
  “……您不觉得升级了。”
  “啊?”
  “岩木、班上的人、采访的人、……我觉得最近报复的手段越来越严苛了……”
  广濑张大了眼睛。
  “说得也是……”
  或许应该是不择手段吧?尽管高里四周发生了很多不祥的事情,但是每一件事乍看之下都像是单纯的意外。五反田不是也说过吗,他说这是一种警告。然而最近它们的做法已经超越警告的范围了。看来它们好像杀红了眼一样。
  广濑这样说道,高里也点点头。
  “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啊?”
  高里喃喃说道。
  “还会出现多少被害人呢?”
  “这个嘛……”
  “我……”
  高里欲言又止。广濑催促他说下去,他却摇摇头。
  “没什么。”
  广濑感到讶异,同时将视线飘向海面。海浪像摇篮一般不停地晃动着。
  “为什么不能说呢?”他心想。
  他不知道为什么不能问高里你是泰王吗?只觉得问这件事让他感到不安。但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不安。
  广濑望着海面,视线突然定住了。非常遥远的海面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隐隐约约的光芒。将微弱的光芒射向水中的东西看起来像沉在水中一样。
  “高里。”
  广濑叫了一声。
  “那时什么东西啊?”
  高里的视线也望向海面,凝视着广濑指着的方向。
  “好远……。是不是体积相当大的东西啊?”
  “不会是……萤火虫吧?”
  在广濑他们定定地注视的当儿,那个东西慢慢地变大了,当它看起来变得像沉在水中一样。
  “高里。”
  广濑叫了一声。
  “那是什么东西啊?”
  高里的视线也望向海面,凝视着广濑指着的东西。“啊?”
  “不会是……萤火虫吧?”
  在广濑他们定定地注视的当儿,那个东西慢慢地变大了。当它看起来变得像棒球一般大小的时候,广濑终于注意到。
  “靠过来了。”
  不是光芒变大,而是光靠近来了。眼看着越变越大。以速度而言,那种速度是非比寻常的。要说是快艇,也不可能那么快。
  靠近一看,那道光既微弱又巨大。当它更靠近时,终于看出是某种绽放出磷光的群体,像是非常微弱的萤火虫的光。白而微弱的光朝着岸边前进。
  “高里,快逃吧!”
  广濑很正经地说道。最好别待在这里。那个东西笔直地朝着这个沙滩过来了。
  “不行,对方速度太快……”
  广濑一把抓住高里的手臂。
  “高里!”
  高里制止了抓住他手臂的广濑。
  “我想不会有事的,因为有它们在。请不要离开我身边。”
  高里说话的当儿,那个东西靠上来了,直径超过五公里之大,是绵绵密密地某种白色的东西,那个东西像火把掠过水面似地靠近,一到岸边,就随着浪潮被打上岸来。
  是一群白色的人。海浪将绽放着磷光的人群打上岸来。
  那些东西像溺死的尸体一样,被打上岸之后就留在沙滩上。下一波海浪又上来了。尸体又重叠在尸体上。
  “是尸体?”
  广濑问道,高里摇摇头。
  “不是尸体……”
  确实不是尸体。被打上岸的那些东西痉挛似地蠕动着。它们蠕动着四肢慢慢地刮着沙,像乌龟一样抬起没有头发的头定定地看着广濑他们。
  广濑抓着高里的手往后退。
  海浪一次又一次地将那些东西打上岸,那些东西则一次又一次地叠在一起抬起头来。它们笨拙地蠕动着散发出白色磷光,像腊一样的身体往前爬行。看起来像溺死腐烂的尸体,散发出像瘴气一般浓烈的海水味。
  广濑他们一边向对方对峙一边不停地往后退,最后背部触到一个坚硬的东西。他们被逼到堤防底下了。广濑喘着气看看左右方。他在呈现深暗蓝色的堤防的表面找到了颜色更深的裂缝。他在右手边看到的裂缝却远得让他绝望。
  匍匐而来的群体的前锋部队慢慢地包围住广濑他们。
  “……汕子。”
  高里低声说道。
  “白汕子。”
  群体停止前进了。在距离广濑他们只剩下一只手臂那么近的地方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形成了研钵状,当中出现白色的手指头。随即一只白皙的手臂仿佛窜向天空似的出现在当中。
  那个女人。
  广濑来不及惊叹,四周的沙子便沸腾了起来。沙子滚沸之后往上喷起,两道影子从中一跃而出。一对白和红色的东西落在群体和广濑、高里之间。
  白的是女人的头和手臂,以及野兽的下半身。红的则像是一头巨大的狗一样。全身披着的不是毛皮,而是为黏液所覆盖的鳞片。
  广濑愕然地看着这一对怪物,像威吓人的野兽一般压低着身子的异形。它们便是皆由大量的鲜血来保护高里的人。
  溺死生物群生硬地摇摇头,一齐张开腐烂的嘴巴,做出吐某样东西的动作,然后朝着夜空发出被压碎似的声音。
  taiho。
  Ientaiho。
  它们发出呻吟般的声音呼唤着某个人。不断喧闹扩大的声音朝着上空窜升而去。
  在这里。
  在这里。
  在这里!
  突然间,那对白和红色的异形消失了。同时尸体群底下开始刮着沙子。眼看着它们都潜进了沙子当中,相继消失于地底下。当刮沙的声音已停止,四周只剩下漏斗型的洞穴。
  一段时间过后,再度听到海浪的声音。
  “那……是什么?”
  广濑终于松了一口气。
  黑暗的沙滩上只留下那些东西潜藏之后的痕迹。他们战战兢兢地环视四周,却已经看不到了。沙滩上回归一片静谧,白色的沙子看起来仿佛冻结了一般。渗在沙子当中的浓烈海水味扑鼻而来。
  海水的味道。
  那些东西来自海上,有海水味自是难免,然而却强烈的撼动着广濑的心情。之前不是传闻学校走廊上沾有泥水的痕迹吗?在广濑的心中,海水的味道在不知不觉当中已经和不安紧紧地系在一起了。
  广濑跪了下来,试着去挖起一点沙子。
  来自海上的东西。广濑抬头看着站在他旁边的高里。只见他一脸惊愕地呆立在那边。这个怪异的景象有可能和高里无关吗?
  “高里。”
  广濑叫了高里一声,他才恍然惊醒似地回头看着广濑。
  “那是什么东西?”
  高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摇摇头。
  “不知道。”
  广濑再度环视着四周。眼前是一片开了无数个洞穴的荒凉沙滩。所能感觉到的只有“变化”。广濑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晃动着。
  Ⅲ
  第二天,广濑在中午之前醒了过来。他在铺于地板的床铺上支起身体,往旁边的床铺一看,已经不见高里的身影。
  他的视线搜寻过整个房间。没看到高里。打开浴室里的灯,换气扇开始转动,但是并没有发出任何响声。广濑起身走近阳台。翻开窗帘,看到高里站在外面。他靠在栏杆上俯视着下方。
  “高里?”
  广濑叫了一声,高里吓了一跳似地抬起头来。广濑叫了一声,他才静静地回过头来。
  “怎么了?”
  广濑问道,他摇摇头,露出淡淡的微笑。
  “早安。”
  “嗯。”广濑一边点着头一边来到阳台上。像高里一样往下看。
  “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我在想,这里比学校的屋顶还高啊……”
  高里说完轻轻地微笑着,然而就回屋里去了。广濑无法释然,跟了进去。
  广濑一回到屋里就拿起遥控器,想打开电视。高里说道。
  “好像有火灾。”
  广濑回头看着他。
  “……你说什么?”
  高里坐着垂下了头。
  “是老师的公寓,昨晚……”
  广濑惊慌失措地打开电视。距离午间新闻还有一段时间。
  “什么时候的事?”
  “深夜……大概是三点左右吧?”
  既然如此,那么早报应该就刊出来了吧?几个人?!广濑把差点脱口说出的话给吞了下去。
  他觉得问高里这种问题太难为他了。
  午餐只准备了面包和咖啡。还没吃之前,电视开始播报新闻了。
  广濑他们之前一直待着的公寓今天早上凌晨三点之前发生火灾,全部烧毁殆尽。起火点在一楼的房间,起火的原因是瓦斯爆炸。这场火灾夺走了三条人命。
  广濑看着看着,只觉得一阵晕眩。
  如此彻底的报复。
  可能是对丢掷石块和张贴恐吓纸条的报复吧?这当然是可以预期得到的结果,然而还是让广濑感到绝望。
  每死一个人,高里的路就被封锁一条。引发的骚动越大,高里就越没有栖身之处。
  感觉好伤心。高里还能留有任何的可能性吗?他到底还有多少可能性可以至少让他平静而安稳地生存在这个世界里呢?
  “对不起……”
  “不是你的关系。”
  他们之间的模式到底重覆多少次了啊?
  广濑环视着屋内。你们这些人,扬言要保护高里的你们。白色和红色的那一对。难道你们不明白高里再这样下去铁定会被你们凌迟而死吗?
  这一天,高里完全不想说话。跟他说话会有回应,但是根本不能算是对话。他看似很费力地想露出笑容,然而他的努力终归没能发挥作用。
  ※       ※       ※
  下午后藤来了。
  广濑把火灾的事后处理全权委托他去处理。
  当天,傍晚时分又发生了另一桩火灾。打电话来通知这个消息的还是那个刑警。
  高里的家被烧掉一半,是附近的小学生放的火。附近的人目击有三个小孩子从高里的家跑出来,他们立刻被逮捕,供出放火的动机。因为他们认为只要房子还在,总有一天高里还是会回来的。
  他们很害怕高里回家来。看到电视上报导广濑的公寓被烧毁的消息之后,他们便想到,如果高里的家也被烧掉的话,他就不会回来了。
  高里没有任何反应,接受了这个消息。关于高里家的事后处理也都交给后藤代理。
  当天晚上,广濑半夜里醒来。他没理由地醒了过来,发现高里定定地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看起来好悲哀。广濑想跟他说话,但是因为太困了,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可能是发现广濑睁开眼睛了吧?高里对着广濑深深地低下头去,明天醒来之后再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吧!广濑心里想着,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或许自己是做梦。
  ※       ※       ※
  看过上午、白天的新闻节目,正想关掉电视的那一瞬间,字幕却打出了那则消息。
  广濑站了起来。高里发出惨叫似的声音。速报的内容是学校突然倒塌了。
  “请老师过去看看。”
  高里抬眼看着广濑。
  “因为我不能去。”
  广濑点点头,飞奔出屋子。跑进电梯之前的那段时间,他觉得自己好像踩在云端上的感觉。
  星期一白天,学校有很多学生。他怀着他们准备室的那些成员还有老师们能够平安无辜的心情,卖力地跑着。在电梯的门关起来之前,他只是一个劲儿地这样祈求着。而当电梯开始下降时,他突然想起昨晚的梦。
  今天一直把它给忘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来。现在回想起来,他仍然无法确定那到底是不是梦。想着想着,电梯到达一楼了。广濑跑出公寓,没来由地转头一看。这是一栋八层楼建筑的公寓。八层的阳台面对着屋顶排列着。
  广濑突然想起昨天早上在阳台看到高里时的事情。
  在这种时候,他到底在想什么啊?
  广濑开始小跑步起来,他企图甩开记忆,但是却无能为力。
  高里站在阳台上看着下面。当时那股难以释怀的心情顿时复苏了。
  俯视着下方的高里的背影。延伸出去的手肘的线条、使了力道的肩膀线条。这所有的一切是不是暗示着什么?
  我在想,这里比学校的屋顶还高。
  高里不可能去过学校的屋顶。他只是凭着想象这样说的吧?他一定是站在高处而想起那些不幸的同学罢了。
  或者。
  广濑砸了咂舌。
  有什么事情总让他感到不安,极度的不安。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好像在体内侵蚀着他。
  他一转身,朝着公寓跑回去。一旦真正猜想,那种不安就盘踞了他整个心思。广濑忘了自己身上的伤,没命地跑着。
  房间里没有高里的身影。广濑跑到窗边。看着通往阳台的窗户是从内侧上锁的,他不禁松了一口气。
  “高里?”
  不应该不在的。
  他突然想到屋顶,继而又想起十时说过,这栋公寓的屋顶是没办法上去的。
  果真如此的话,那高里跑到哪里去了?
  他突然想到逃生梯。逃生梯是从内侧上锁的,但是从里面到外头却没有任何设施阻挡。广濑一转身。他直接跑到四楼的走廊,轻轻地推开逃生梯。顿时卷起一股强大的风势。平台上没有高里的身影。他尽可能地小心翼翼地不发出声音,将门打开,广濑从扶手处把身体探出去往上看。不看还好,一看让他全身都僵硬了。
  最上层的平台上有个人影。
  广濑忍不住差一点叫了出来,他赶紧把声音给吞了回去。他产生了一股好像有异物通过喉咙般的强烈恶心感。他松开扶手,朝上头跑去。金属制的楼梯每踏一步就发出高亢的声音。
  广濑脱下鞋子。他赤着脚,将脚步声减到最低,然而以最快的速度跑上楼梯。
  屏住气息还能跑上四层楼的楼梯真是不容易。广濑一边在心里祷告着一边踏上最后一层楼梯,此时他看到抓住平台的扶手俯视着底下的高里的身影。
  扶手很低。只要广濑一出身,那一瞬间他就只要重心一倾就足够了。广濑一边在心里祷告着一边踏上最后一层楼梯,此时他看到抓住平台的扶手俯视着底下的高里的气息。他将身体弯得低低的,爬到中段时,高里跨过了扶手。
  他极力地压抑住心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爬上最后那几阶楼梯的。当他发出足以震动平台的尖锐叫声而顿时清醒过来时,高里的身体已经滚落在扶手的内侧。
  “你……!”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广濑的右手抓住高里的手臂。他想起是自己把他给拉回来的。
  “你为什么……”
  右手没办法动。他用左手往倒在平台上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那张脸上打了一个巴掌。他自己也觉得这样的反应像极了小孩子动肝火一样。
  他激动不已,用力地打着完全不加抵抗的想法,知道自己如何选择卖力爬到这里来,所以绝对不能让高里跳下去。
  “请您谅解。”
  高里低声说道。广濑抬起头来,他的声音抖得几近口齿不清了。
  “只有这条路可走。”
  “胡说。”
  他将被压在自己身体底下的身体拉了起来。用僵硬而无法活动的手将高里的手给拉过来。
  “老师。”
  事已至此,那沉静的声音中带着许分悲凉的味道。那个声音在告诉广濑,他是透过理性的思考之后决定到这里来的。
  广濑把手扶上逃生门,门却动也不动。这才想起门没办法从外面打开,于是他抓住那只微弱地抵抗着的手臂,踏上楼梯。
  “老师。”
  “如果你跳下去,我也会跟着跳。”
  这是他不假思索就说出来的话。好卑鄙。他觉得再也没有比这句话更卑鄙的话语了。被抓在他手中的手臂瞬间僵住了,然后便乖乖地跟着广濑走下楼梯去。
  广濑的脚在发抖。每走下一阶楼梯,就觉得膝盖仿佛要碎掉了一般。好不容易来到下一层的平安上时,高里又叫了一次。
  “老师……”
  广濑察觉出他语气上的变化,狐疑地转头一看。只见高里抬头看着刚刚他们所在的平台上。
  那里站着一个女人。
  年轻的女人,年纪大约是二十岁,或者不到二十岁吧?瞬间以为是八楼的住户跑出来了,随即想到,刚刚并没有听到逃生门打开的声音。门是沉重的金属制成的。广濑知道,姑且不谈打开门,要全然无声地关上那道门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女人开口了。
  “不能死。”
  广濑转头看着女人。
  “你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如果你死了,那个人也会死。”
  “你是谁?”广濑来不及叫出来,高里就先说道。
  “你是什么人?”
  她只是一脸悲哀地不说话。
  “什么意思?”
  高里又出声问道。
  “如果你知道什么事情,不管是什么事,请告诉我。我是什么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在我身边的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
  她露出沉痛的表情。
  “如果你想不出来,最好还是别知道的好。”
  说完她便伸手去推逃生门。门竟然轻而易举地就被她朝外打开了。
  “哪。”
  她指着里面。广濑一阵迷惑,然后抓着高里的手臂,再度爬上楼梯。女人撑着门,一直在那边等着。当广濑他们走进时,她便侧过身让他们通过。经过她身边时,隐约闻到海水的味道。
  广濑穿过逃生门,然后一把将高里推过去。广濑不理会差一点跌到的高里,顺手将门给带上。满脸惊讶的女人的脸就近在眼前。
  “你是什么人?”
  门内敲打着他的背所抵着的门的声音。
  “究竟是什么人?”
  她垂下眼睛,然后又扬起眼睛。
  “我叫renlin。我不能再多说什么了。”
  “那是你的名字吗?”
  女人点点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摇摇头。大概是在说,我不能说。
  “如果有办法救他,能不能请你告诉我?”
  广濑问道,她只是垂着眼睛答话。广濑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
  她用低沉的声音喃喃说道。
  “……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它们只懂得大义名分,请你原谅。”
  “它们?”
  “白汕子、guouran。”
  他知道她指的是那些东西。
  “它们是什么?”
  她摇摇头,没有回答广濑的问题。
  “请赶快逃命。”
  广濑狐疑地歪着头。他带着认真地眼神看着广濑。
  “延王即将要出现了。taiki失去了角,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将会有更大的灾难发生,请你丢下他赶快逃吧。”
  广濑突然伸出了手。女人如在风中飘动的布一般从他手中倏地后退。
  “什么意思?”
  女人摇摇头。
  “到底什么意思?”
  她再度摇摇头,然后转过身。她的身影如同躲进某种看不到的东西当中一般,当场消失得无影无踪。
  Ⅳ
  广濑犹豫了老半天,最后决定不到学校去了。即使现在赶过去,他也没办法帮上什么忙。他总不可能每一个人都救吧?既然如此,他就不能离开高里身边。
  “请您理解。”
  高里一再说道。
  “在我家放火的是小孩子。”
  “住口!”
  广濑抓住高里的手腕不放。
  “他们还是小学生。”
  广濑不说话。这就是自我。他明白。
  “她不是说你不能死吗?”
  “那个人是谁?”
  被高里一问,广濑突然想起。
  那个女人怎么会认识高里?她怎么会知道白汕子?广濑想起杉崎之前就说过白汕子的名字。
  叫renlin的女人不就是出现在怪谈中的女人吗?
  那么,事情就不合情理了。女人为什么在找麒麟?为什么在找白汕子?为什么高里知道她在找人?
  高里跟她应该有所关连才对。
  “renlin。她是这样说的。”
  高里看着广濑。
  “re……lin?”
  “她说白汕子和gouran只知道大义名分,所以请原谅它们,她还要我逃命,说延王即将出现,赶快逃吧。taiki失去了角,这是没办法的事。”
  高里瞪大了眼睛,然后思索什么事情似的垂下了眼睛。“成功了。”广濑心想。他至少成功的转移了高里的注意力。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铃声响了,立刻就切换成答录功能。在播放过十时事先录制的留言之后,想起一个广濑迫切地想听到的声音。广濑一把抓起话筒。
  “后藤老师?”
  高里抬起头看着广濑。
  话筒那边传来后藤一如往常的洪亮声音。
  “看到新闻了吗?”
  后藤开场白就这样问道。
  “看到了。可是我去了也帮不上忙。”
  “没错。”
  “您还好吧?”
  “我是一个卖命的大善人呀!我没听教务主任的命令,溜到外头去吃饭了,所以逃过了一劫。”
  广濑松了一口气,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
  “学校可真是惨。中庭整个塌下来,建筑物也倒塌了。目前还不清楚损害的情况有多严重,本部大楼有一半还是完好的,十时先生也平安。”
  广濑点点头。电话那头传来了警笛声和人的叫声。
  “其它的就不得而知了。总之电话线很忙,我先挂电话了,晚上我会再过去一趟,或者打电话联络。”
  说着后藤就挂断了电话。
  “后藤老师没事吧?”
  高里窥视着广濑的脸。
  “嗯,十时先生也平安。”
  广濑说完便打开了电视。画面上突然就跑出从上空鸟瞰学校的景象。中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凹陷。盖在四周的建筑物朝着那个洞穴倒也似地崩塌了。损害的情况叫人瞠目。
  高里倒吸了一口气。广濑用坚定的语气说。
  “不要想太多。”
  “可是……”
  “没什么可不可是。”
  广濑的语气仍然一样坚决。
  “那边一定死了很多人。乍看之下是很凄惨,但是该死的只有死路一条。这跟死一个人所代表的意义并没有不同。总不能拿其他很多学生也死了来安慰自己的孩子死亡的事实吧?”
  高里低下了头,好像不能接受这样的说法。广濑也知道自己所说的话不过是一种诡辩。
  因为一个人所卷起的巨大惨祸。只不过是一桩像跌倒那么小的事情和所引起的巨大安危。广濑搜寻着记忆,企图找出本来的原因何在?至少高里有过一段很长的时间因为被四周人消极地漠视而获得平静和目前这种状态相较之下,真的是稳定多了。而什么时候开始演变成现在这么严重的局面的?
  是这个吗?那个女人所说的“巨大的灾变”指的就是这个吗?
  或者广濑心想。事情不是因为高里的关系。没有人有权利否定他存在的事情本身,而且也万万不能把所有的惨祸责任都推给高里去背负。更何况怎么能要他以死来偿罪呢?
  “谜题解得怎么样了?”
  广濑看着闭着眼睛的高里。
  “你不是一直想要回想起来吗?那个女人所说的话可是很重要的线索哦。”
  高里摇摇头。广濑无法解读他的意思是不清楚?还是已经无所谓了?
  “你不是一直想要想起来吗?你不是说过,你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一个绝对不能遗忘的约定吗?”
  高里没有回答。
  “renlin、gouran、延王、taiki,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名词,解释一下给我听吧?”
  高里深深地垂下头来,以落寞的语气回答广濑带有挑衅意味的问题。
  “我不知道……”
  “想起来,你应该知道的。”
  广濑摊开素描簿,要高里拿起笔来。
  “女人说过是白汕子和gouran。半狮半鹫怪兽的名字就叫gouran吗?你认为就是麒麟吗?
  “我不是……很清楚。”
  广濑知道高里根本无心去想。他不禁叹了一口气。如果想要好好收拾整个事件,最正确的方法就是默认高里的行动。如果高里从这块土地消失的话,不断扩大的灾厄就可以停止了吧?但是广濑不能因为这个理由就默认一切。
  必须转移高里的注意力。不管如何,在他冒然地寻求解决之道之前,广濑必须找出救他的方法。
  广濑关掉电视,要求高里抬起头来。他终于说出了原先一直说不出口的话。
  “我认为你就是泰王。”
  高里瞪大了眼睛,抬头看着广濑。
  “你……”
  “白汕子曾经问过我你是国王的敌人吗?如果他们在保护你,那么你就是王。所谓的王不就是泰王吗?”
  高里张大着眼睛,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
  “泰王,我说的对不对?”
  “不是。”
  间不容缓之际他就反射似地回答道。
  “我不是泰王。”
  “高里。”
  不可能不是。广濑仔仔细细地将自己得到这个结论的过程说明给高里听,可是高里仍然摇着头。
  “不是,我敢肯定不是。”
  “为什么?”
  高里顽固地摇着头。
  “不为什么。我就是知道事情不是这样的。”
  “那么你到底是什么人?”
  广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变粗了。
  “否则为什么它们要保护你?所谓的契约不就是这么回事吗?因为某种补偿而保护你。”
  “不是的。”
  高里焦躁地辩解着。
  “不是泰王。我不是他。他……”
  高里话说了一半,突然又吞了回去。
  广濑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窥探着他的脸。
  “他?”
  高里的脸上尽是愕然的表情。
  “高里?”
  游移在半空中的视线缓缓地移到广濑脸上。
  “他是我的主上。”
  “主上?”
  “我怎么可以死心了呢……”
  高里站了起来,走向窗口。广濑赶紧抓住他的手臂。
  “我不会死的。”
  高里以若有所思的眼神看着广濑。
  “我发过誓要对王尽忠。发誓守在他身边,永不违背命令。”
  “……你想起来了吗?”
  高里摇摇头,脸上浮起一抹淡然而悲切的微笑。
  “我想起来的只有这么一点,……可是,这样就够了。”
  他带着坚定的表情说道,站到窗边,将手抵在玻璃上,定定地看着海面。
  “我明明发过誓绝对不离开他的身边的。”
  失去的那一年间交换的誓约。所谓的不能忘记的约定就是这个吗?
  “我必须回到王的身边才行。”
  高里进退维谷的语气让广濑不自觉地抬起头来。
  “我得想办法找个方法回去。”
  “不管是什么约定。”
  不知为何,广濑觉得自己好像被逼到角落,无路可退了。
  “你回到这边来,离开了泰王的身侧,这不就等于是违反了约定吗?”
  广濑滔滔不绝地说道。越说就感到不安。
  “可能是王放了你,也可能是你从王身边逃了出来。我想你一定是逃跑的吧?否则白汕子它们就不该存在。它们是追你而来的,不是吗?那个叫renlin的女人也一样。你是被你逃出来的那个世界赶出来的。”
  高里很惊讶似地摇摇头。
  “不可能。”
  “为什么?”
  “我不可能自发性地离开王的身边。”
  “为什么敢如此断言?”
  广濑伸出手指头指着高里。但是他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要郑重其事到这种地步。
  “它们追来了,所以在你的身边发生了那么多奇怪的事情。它们有意要阻绝你安身立命的场所,让你在这边待不下去。”
  高里很感困惑地歪着头,窥视着广濑。
  “为什么现在还这样说?白汕子它们说过是保护我的,不是吗?”
  广濑不作声了。确实是这样没错。白汕子它们只不过是近似疯狂的忠诚心守护着高里。而出发点不是对高里的忠诚心,而是对泰王的忠诚心。王赋予它们保护高里的责任。
  “为什么白汕子要问我是不是国王的敌人?”
  高里歪着头。
  “……我不知道。”
  如果泰王和高里是主从的关系的话,利害关系当然是一致的。它们是认为,高里的敌人就是王的敌人吗?
  “啊,所以……”
  广濑深深叹了一口气。所以renlin才会说“它们只知道大义名分”。它们并不知道这边的人类是不肯可能成为王的敌人的。它们只是一味地盲信,认为高里的敌人就是王的敌人而加以排除。
  “真无聊……”
  是误会。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错误。
  “好无聊啊。”
  高里默默地看着广濑。
  Ⅴ
  入夜后,后藤来了。海面上悬挂着一弯像瑕疵般纤细的月牙。风很大,云开始像狂奔似地快速漂流着。
  “后藤老师,学校那边怎样了?”
  后藤愁眉苦脸。
  “在中庭里的人全都挂了。”
  高里闭上眼睛,露出好像自己是受害人的表情。
  “教室大楼,特别教室大楼几乎全毁。在教室大楼里的人,还有在体育馆里接受升学指导的人都没事。”
  “那么桥上呢?”
  “平安。”
  “野末和杉崎还有筑城呢?”
  后藤摇摇头。
  “还没找到。也不知是生是死。总之,现在正拼命地抢救当中,可是台风好像快来了。万一运气不好,今天晚上可能就会暂停搜救工作。”
  虽然气象台没有预报有台风要来。后藤苦笑着说,他的眼底有着深深的疲惫色彩。
  ※       ※       ※
  电视里播放着崩毁的学校的景象。大概是记者搭着直升机从空中拍摄的,在亮晃晃的灯光照射下,瓦砾堆形成厚重的阴影缓缓地在画面当中旋转着。在强风肆虐当中,抢救作业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面对着中庭的建筑物完全崩解了。教室大楼有一半已经毁损,特别教室大楼也崩倒了三分之一。六班的教室所在的场所和化学准备室原先存在的地方也仿佛遭到践踏一般倾倒。上层楼的天花板塌落到地板上,瓦砾从小小的隙缝中漫溢而出。残余的部分也只勉强地维持原有的型态而已。
  当时在教室里的学生几乎没有存活的机会吧?准备室的情况虽然好了一些,但是里面的架子上摆满了化学药品。
  画面一切换,开始播出受伤者的名字。一大串的伤者名单,然后是少了一些的重伤者名字。可是人数还是超过了三十人。行踪不明的人更是死亡人数的三倍之多。
  广濑不禁呻吟了起来。出事的原因铁定是缘于他们对高里的迫害,本部大楼有一半整个瓦解了。成为残骸的部分有校长室,当时校长和教务主任等人在内的几个高层人士正在里面开会。
  可是,在这场事故当中死亡的学生几乎都只是无端被卷进去。因为愚蠢的盲从而失去的大量生命。其实事情根本没有严重到需要进行这样的报复。
  那些东西看似沉醉于血腥当中而逾越了尺度。或者是因为某些事情而引起了变化。
  当广濑愕然地看着画面时,高里突然转头看向窗户,定定地凝视着窗口。窗外低垂的云层正以令人目眩神移般的速度移动着。
  “高里?”
  高里突然站了起来,广濑出生叫他。高里走进窗边,举起手摸着玻璃。
  “怎么了?”
  高里打开窗户。瞬间带着温暖湿气的风强劲地吹进了房间当中。房间的空气顿时充满了湿气。在满含着水气,几乎要化成水滴滴落的风中,广濑听到某种声音。
  他竖起耳朵。狂风当中混杂着某种微弱而断断续续的声音。听起来好遥远。那是乘着风势来自遥远的彼方微微地传送过来的叫声。
  “……那是什么声音?”
  高里凝视静听那个声音。厚厚的云层从海的那边漂涌而来。广濑仍然努力地企图听清楚那个声音。
  广濑回头看着高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唤高里。那个声音来自海的尽头,或者来自海底,一直不断地呼唤着。
  后藤感到狐疑。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突然高里转过声。他以小跑步离开窗边,作势要走出房间。广濑追了上去。在玄关处抓住了高里的手。
  “不要出去!”
  高里在广濑的手中挣扎着。
  “它们在叫我。”
  “是风声。”
  高里一打开门,一道强大的风便翻腾着流泻进来,发出轰然巨响从窗口窜向门口。那股风当中也夹杂着微弱的声音。
  “它们在叫我。”
  广濑抓着高里的手,把手伸向房门,企图把门关上,高里却制止了他。
  “我非去不可。”
  “是风的关系。”
  高里摇摇头。
  “是电线或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
  “是人的声音。有人在叫我。”
  “那是海浪声。”
  高里在广濑的手中用力地扭动挣扎着,将广濑甩了开来。
  “不是人的声音,高里!”
  强烈的风倒卷着。高里滑了出去。门随即关上。
  “……广濑?”
  仿佛被什么东西魅住似地盯着门看的广濑听到后藤的声音之后清醒了过来。
  “喂,广濑。怎么了?”
  广濑一边跳到玄关一边大叫。
  “请您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喂,广濑!”
  Ⅵ
  广濑往前疾奔。跑到电梯门口,看到指示灯已经下降了。他赶紧跑下楼梯。跑出公寓之后,站在建筑物前面左右环视。
  因为受伤的关系,这段过程花了他不少时间。看不到高里的身影了。
  跑去哪里了?
  呼唤高里的声音。光是这一点就可以成为有力的线索了。广濑朝着海边跑过去。强烈的风依然不断从海上吹过来。他知道大气当中有某种力量正在膨胀当中。
  当广濑边跑边走来到堤防时,风已经强得几乎让人站不住脚了。间或夹杂着一些雨水。细细的雨滴如针般刺痛着他的皮肤。
  广濑在堤防边跑着,看着沙滩又看看左右方。因为逆风的关系,他没办法睁开眼睛。他一边用手臂覆住脸,一边在漆黑的沙滩上寻找人影。跑得两腿几乎再也跑不动的时候,终于在沙滩上看到一个人影。
  他从堤防上一跃而下。他一边和沙子及强风搏斗,一边奋力地跑着,一把抓住站在岸边的高里。
  高里露出惊愕的表情。
  “老师。”
  “怎么回事?”
  高里企图推开抓住他手臂的广濑。
  “请回屋里去。”
  “该回去的是你。太危险了。”
  浪头碎裂之后形成了飞沫,高高地溅上半空中。
  “这里太危险了,所以请您回去。”
  “你跟我一起回去。”
  他用力地拉着因为雨水而显得滑溜的手臂。高里摇摇头。
  “求求您,请您回屋里去。我必须搞清楚为什么有人在呼唤我。”
  广濑默默地拉着高里的手。虽然他并没有用力地拉扯,但是来自海面上的强风却帮了广濑的大忙。
  “为什么一定要死那么多的人!”
  “多想无益。”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到底为了什么要流那么多的血?再这样下去我实在没办法接受!”
  广濑同样也无法接受。可是他不能把高里一个人丢在这里。不是因为危险,广濑有这种直觉。有白汕子它们在,不管发生什么状况,它们应该都会保护高里吧。他心里清楚,可是另一种不安却使得广濑没办法弃高里于不顾。
  他在抓着高里的手臂的手上夹住了力道。要是一松手,就会发生令人难以忍耐的事情。这种预感越来越强烈。
  当广濑不顾一切地拉着高里时,突然有人说话了。
  “松开他的手,请你赶快逃。”
  回头看着声音的出处。随风吹来的雨打开脸上。女人就站在那边。
  “你……”
  她对着广濑说道。
  “请你赶快逃,延王就要出现了。”
  “什么意思?”
  她摇摇头。长发在风中翻飞跃动。
  “会发生水灾。王即将要渡海而来,这是无可避免的事情。请离开他,逃往高一点的地方。”
  “少胡说八道。”
  “求求你。”
  女人说完,身体随即扭曲了。只能用扭曲来形容。她突然就扭曲了,轮廓整个溶化了。溶化的团块慢慢延展而去。磷光浮现。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倏地翻转过来一样。显出了一头野兽的身影。
  视野因为风雨的关系而一片混浊。淡淡地浮现出来的磷光使得形体更加地模糊。然而却依然可以看出那是一头拥有藤黄色毛发的兽。背部散发出带有复杂色彩的磷光。脚上像马一样有趣,还带着金色的鬃毛。
  那头兽欲言又止似地看着高里,然后缓慢地飞了起来,舞向天际。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风雨的存在似地朝着海面奔腾而去,宛如溶进雨幕当中似地消失了。
  两人好一阵子都默不作声。在变得更强劲的风势的袭击下,两人脚底一个踉跄,这才清醒了过来。刚刚那个是什么?广濑转过头去正想这样问道,却看到高里也愣在当场。
  “高里。”
  广濑呼唤着高里,可是他没有反应。广濑再度放大声量叫他,他却依然默不作声。他的视线望着野兽消失的方向,嘴唇蠕动着。
  “……我想起来了。”
  高里喃喃说道,然后深深地闭上眼睛。
  “我不是人。”
  他以仿佛寻找到幸福的语气说道。
  “高里?”
  他终于转头看着广濑。
  “所谓的taiki就是我的名字。泰麒泰王的麒麟。”
  “……你说什么?”
  高里露出柔相的笑容,定定地看着广濑。
  “我不是人,我是一头麒麟。”
  “别说这种傻话了。”
  突然一拥而上的情感是愤怒。怎么能承认这种事?广濑的语气自然而然变得很粗暴。
  “你是人。”
  不知道为什么,广濑就是感到愤怒,无法保持平静。
  高里静静地摇摇头。
  “我是麒麟。泰王是我的主人。白汕子是廉麟派遣来接我的妖人,后来和傲滥一起负责保护我。”
  “廉……麟。”
  高里点点头。
  “有十二个王,十二个麒麟。廉麟是廉王的麒麟。延王则有延麒。”
  “别开玩笑了。”广濑不由自主地大叫。
  “别胡说!怎么可能!”
  高里只是定定地看着广濑。
  “什么麒麟?什么野兽?你?你不是有一个完完全全的人的形体吗?你不是有父母吗?人是不会生出野兽的。这种事情是不可能的。”
  “我是胎果。”
  “taiki?”
  广濑不解地反问道,高里点点头。
  “我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生物。因为某种错误而误会这边的世界,栖宿于人的肚子当中……。这叫胎果。”
  “不可能。”
  广濑冷淡无比的态度使得高里露出悲哀的表情。
  “如果你说你是麒麟的话,那你也化身给我看看。”
  高里摇摇头。
  “我失去了我的角,所以做不到。也因此我没办法靠自己的力量回去。”
  “回去。”这个字眼刺痛着广濑的心。
  “回去?”
  高里点点头。
  “我必须回去。我必须回去帮助大王。因此丧失了记忆,结果浪费了一段长得可怕的时间。”
  “你……不会回去吧?”
  广濑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给逼到角落了。它不能接受被抓住的事实。为了逃避,广濑只能不停地说着话。
  “你是人。不管以前是什么,现在你是个人。你出生于这个世界,存在于这里。就算你回去那边,终究还是会回来的。你……会回来的。”
  高里摇摇头。
  “我不会回来了,这是一次意外。”
  广濑张大嘴巴,很想痛骂出来,可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可能。”
  他一再否定高里的这句话欠缺霸气。他知道自己只是在耍性子。
  “我必须回去。”
  “怎么回去?”
  “他们会来接我。”
  绵细而强劲的雨滴打在广濑的身上,滴落在贴在肌肤上的衣服上头。漫天卷起的海浪打上岸来,在广濑的脚边碎落。
  “……延王吗?”
  高里点点头。
  “是的。她说延王就要出来了,会引起水灾。请您赶快回屋里去。”
  高里指着岸边,可是广濑却动也不动。他没办法动。
  高里回去那边对高里本身而言,对这个世界都是一件好事。高里是这样希望的。这个世界应该也期盼有这样的收场。既然如此,那么广濑应该面带微笑目送他回去吧?
  心里尽管如此想着,可是广濑仍然呆立在当场,动都不能动。任凭风雨吹打着,只是定定地站在那边。
  “求求您。”
  广濑还是没办法动弹。为了避开风雨的吹打,他垂下头去,发现海浪不知何时已经达到他脚边来了,破碎的飞沫濡湿了他的眼睛。就在这个时候,他感觉背后有某种气息。
  他回头一看,一个人的脸就近在眼前。他大吃一惊,尖叫着跑到高里旁边。没有头发的白色头部。看起来像尸体的那个东西就是前天看到的那张脸。不知不觉当中,死人群已经迫近到广濑的背后了。
  和前天夜里不同的是,这个群体这次是从堤防那边涌起来的。它们以即将溃散的形体慢慢地走着。来到广濑他们身边就低下头似地摆动着四肢各自走进跃动的海浪当中,回到海里去了。不消多时,整个群体都完全消失在海浪当中了。
  广濑松了一大口气。然后在朦胧的视线中,他看到沙滩的远处好像有一大群野兽在蠢动。
  体形像牛那般大小的野兽。至于是什么样子的野兽就没办法看得那么清楚了。他出于反射地看看四周,沙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化为一群来历不明的生物的漩涡了。到处都有房屋即将溶入风雨和黑暗中似地蠢动着的形体。而且每一个都有着扭曲得可怕的形体。
  广濑突然一把抓住高里的手,拉着他的手企图逃走。可是高里却用力地挣扎着。
  “老师!”
  “快逃。”
  “……没有必要。它们不会造成伤害的。它们也要回去。”
  不知何故,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广濑的心。他出于反射地使尽浑身的力道拉着高里。
  “老师!”高里用力地挣扎着,企图留在当场。
  “求求您,请您放手!”
  广濑不发一语,仍然拉着他的手。高里一个踉跄倒了下来,广濑将他拉起,奔向堤防。突然脚底下一个失衡,脚边散发出一股比来自海面上的风更强烈的海水味。
  海水的味道。
  广濑一回神,将脚一缩。红色的轨迹掠过他的脚尖。他能躲开这一击简直是奇迹。
  一头红色的野兽从沙中探出头来。广濑作势往后退,此时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广濑的脚定死了,是从沙中伸出来的白皙的女人的手。
  不能妨碍高里。
  他怀着绝望的心情这样想着。不能加害高里。不能伤害他。不能阻碍他的意图。如果高里说要走,广濑只能默默地目送着他离开。否则必定会遭到报复。
  从沙中探出半个身体的女人用两只手缠住广濑的脚。不用说甩开那两只手了,广濑甚至连动都没办法动了。红色的野兽从沙中整个现身,它的爪子想必可以轻而易举地撕裂广濑,那个下巴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就咬碎广濑吧?
  “傲滥。”
  一个坚毅的声音响起。不知什么时候,高里已经站在广濑和野兽之间了。
  “住手,这个人不是敌人。”
  红色的野兽犹豫地摇着头。
  “白汕子也松开手。没有必要这样做。”
  缠绕在广濑脚上的手臂并没有松开的意思。被称为傲滥的红色野兽也摆好了架势,露出尖锐的齿列。
  “这个人不是敌人,是帮助我的人。你们应该懂吧?”
  隔了一小段时间,缠住广濑的脚的手臂松开了。广濑立刻甩开那只手,后退了两步。很明显的,那被称为白汕子的东西和被称为傲滥的野兽都感到迷惘。野兽仍然咯吱咯吱地磨着牙。
  “傲滥,住手。”
  高里再度下令,然后屈膝跪地。他把手伸向那头野兽。
  “怎么了?你不会分辨好坏了吗?”
  傲滥微微地把身子缩了回去,然后垂下了头。将它那血脓色的头伸到高里的手底下。高里轻轻地把手放上去。傲滥靠了过来,高里便轻轻地抱住它的头。
  白汕子从沙子当中爬出来,深深地低下了头。白汕子的头是对着广濑的。在知道对方致意的对象是自己时,广濑一阵愕然。
  高里回头看着广濑。如假包换有着人的形体的他抱着异形野兽。这幅景象让广濑说不出话来了。
  广濑和高里不同。后藤说过。广濑心中也默然地承认了这一点。可是属于这个世界和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他没想到他们之间的差异竟然有如此之大。
  他已经了解到自己为何感到不安了。他害怕去确认这个差异。这是广濑采取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得行动的真正原因。
  不知不觉当中,海水涌到他脚底下了。溅起水泡的海浪以惊人的态势攫走了脚底下的沙子。
  高里站了起来,笔直的视线看着广濑。红色和白色的异形仿佛溶入雨中似地消失了。
  “请赶快逃,逃往高一点的地方。”
  广濑没办法动。他只是低声地说道。
  “……你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依恋吗?”
  高里看着广濑,瞬间好像想说些什么,随即低下了头。
  “……可是我还是非回去不可。”
  “不要去。”
  广濑不由自主地说道。
  “为什么非回去不可?你没有回去的必要。”
  高里摇摇头。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我容身之处了。”
  “如果你需要容身之处,我帮你找一个。你别走。”
  高里只是一味地摇着头。
  “那么我呢?”
  广濑伸出手。雨水打在他伸出去的手上。冰冷的身体连手脚都在颤抖。
  “高里,我呢?”
  “我不能再把老师卷进来了。”
  广濑用伸出去的手抓住高里的手臂。
  “……你想丢下我不管吗?”
  高里瞪大了眼睛。广濑的脸扭曲了。高里发现了。他心想。他发现了广濑肮脏的自我。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广濑好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满是悲叹的气。强风将他的悲叹化为千百缕细丝。
  广濑已经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表情了。人身为人这件事本身是如此地龌龊。广濑握住高里的手臂,使出浑身的力道紧紧抓住他。
  “我回不去!可是你却丢下我,要一个人回去?”
  他闭上双腿。风将濡湿的头发飞起打在他的眼睛上。
  “只有你能被带回祖国去。”
  广濑同样失去了祖国,可是他却桎梏在这块土地上。只能凭着言语凭悼祖国的异邦人唯一的同胞。
  “那我呢?被独自留在这里的我呢?”
  广濑说出了心里的真心话。他已经没有任何可以掩饰自己的真正心思的话语了。
  “为什么只有你能回去?”
  广濑想救他。他真的想救他。他想高里往后能走得平稳顺遂。因此广濑想尽全力为他做一些事情。现在他的心态也依然没改变。可是内心深处却潜藏着对被迎回祖国的高里的丑陋嫉妒感。
  人身为人这件事本身是这么地污秽。
  力道从广濑的手中消退。高里用被广濑释放的手捣着脸。
  心思纯粹的高里无法理解。原来连广濑也一直想回去。
  高里用一只手捂着脸,另一只手指向旁边。他的手命令广濑似地指着岸边。
  “请您离开。”
  “高里。”
  他抬起头来,强烈的视线射穿了广濑。
  “你必须离开,继续在这个世界上生存。”
  广濑无知地还想张口说些什么,高里只是摇摇头制止了他。
  “请您走吧,因为你是人。”
  广濑垂下了头。
  他知道。自己并没有被选择。确实是因为他的不纯净而无法被选择。
  高里将无法动弹的广濑一把推走。广濑在他的推动下,开始往前走。来自海上的风雨敲也似地推着他的背。
  他不想回屋里去。如果自己不能回去的话,希望大家都一起留下来。
  每个人都是个异端。异端者做着故乡的梦。
  广濑一再低吟“想回去”,那不过是一种自言自语的牢骚话而已,可是高里却有使用全部的心灵狂叫的权利。他有可以回归的世界,而广濑却没有那样的世界。
  高里是不是人,这对广濑而言并不重要。高里原本就是个异端,而广濑没办法成为一个像他那样的异端。他只能做一个人。
  所以他可以被选择,而广濑却不能被选择。他可以回归,而广濑却被钉死在这个世界。没有其它的世界是广濑可以回归的。
  从堤防上俯视的角度看来,高里是在保护着广濑。广濑停下脚步。高里指着广濑的背后。
  广濑拖着沉重的步伐开始往前走。他提不起劲奔跑。不管是生是死,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的双脚一软,差一点就要跪下去的时候,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强风的推波助澜之下传到他耳边。
  “请……跑到山里面去。”
  广濑回头看。高里定定地看着他。广濑看着以翻腾的海浪为背景伫立不动的身影。他再度呐喊着同样一句话。
  点点头。
  高里深深地、深深地低下头。
  广濑再度点点头。然后在冲刷着路面的雨中开始小跑步起来。风强劲地吹着,在风势的推理之下,广濑终于跑了起来。
  ※       ※       ※
  当天袭击这一带的高大浪潮将附近地区整个吞噬了,造成二百多人死亡和无数人行踪不明。
  之后几天,人们被禁止在刮着强风的日子到岸边去,因为尸体会从水底被打上岸来。
  过去五天、十天,行踪不明者的一长串名单一行一行被清除,而死者的长串名单则不断拉长,然而过了一个月之后,仍然还是有没被削掉的名字。
  那个名字即便在台风季节过去,进入落霜的季节之后依然孤零零地被保留着。
  只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