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Ⅰ
  这天,阳子在中午之前结束早朝,刚一回到内宫就看到自己的房间里有一只鸟在等她。
  那是一只叫“黄莺”的鸟,是在官府捉住的,一只类似于青鸟一样的鸟类。青鸟可以传达文书,而“黄莺”则可以记忆人的语言,直接传话。
  黄莺就和凤凰呀、白雉等等,只能放在梧桐宫里喂养,拥有它的帝王只让它做发信人和收信人的工作。如果说到黄莺,那就是有如国王的亲笔文书一样的具有权力和效力。要区分是哪个国家的黄莺时,只要看它尾部羽毛的颜色就能辨认了。
  阳子看到黄莺,稍微张大了一下眼睛,然后就给了它银粒。那鸟用明朗的男人的声音说道:“正午打开禁门”,只说了那个就闭上嘴巴了。阳子轻轻苦笑了一下,下令中午时分打开禁门。然后,阳子他们就来到门前等待着,和预先告知的一样,中午时分,两只骑兽急奔过来。
  “很唐突地从远处飞奔过来。”
  他们苦笑着迎来了从骑上下来的两个人,稍高一点的那个男人轻轻地扬了扬眉。
  “如果有什么要我帮忙的事情,请你明明白白地告诉我。”
  “延国的的王能亲自前来,恐怕连我国的宰相都没有想到吧。托您的福,现在前来迎接你的官员真是欢欣愉悦呢!”
  阳子笑了笑,对着另一个客人,一个金发少年望去。
  “延台辅也好久不见了。”
  “嗯”,延麒六太笑了笑,便又把脸转过去面对着禁门了。
  “嗯……那个戴国的将军说了什么吗?能说说吗?”
  “什么啊?”
  阳子一边把两个宾客请入宫里,一边向近侍寻问李斋现在的情况,猜想着可能她现在动不了身,之前在正宫的一隅辟出一个位置给她放病床了。
  “国为医生说,活动活动也没有关系,所以就决定让她稍微在我们照顾得到的范围内活动。每天睡醒的时候好像也能说话了,但是坚持不了多久。该怎么办好啊?昨天说话的时候,说着说着就又恶化了。”
  “戴的情况还不知道吗?”
  “虽然已经问了一些最低限度的事情了啊,是浩瀚啊。”
  浩瀚正等在内殿的入口处。在他背后能够看到景麒和太师远甫的影子。他走上前去迎上他们一起朝积翠台的方向走到了书房的一角。
  “根据李斋所说的,泰王和泰麒好像已经不知去向了。”
  “如此。”延王尚隆一边答礼,一边应和到。
  “再一次调查,在蓬山还是没有泰果的消息。也就是说,泰麒还没有死。既然凤凰还没有鸣叫,那么泰王也不会死。问了问从戴逃来的难民,在各种说法中,谋反这种说法似乎是最有可能的。”
  “李斋的说法也是这样的。泰王为了镇压叛乱而亲征,虽然据说他就那样死了,但是具体情况还不知道。”
  “在出兵前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发生呢。就算没有死,也不会安然无恙的。是不是被囚禁起来了,或者被暗杀的人缠上没有什么可以潜伏的余地了呢?不管怎么样,戴国被叛贼所控制,泰王即使想声讨他们,也没有办法把自己的王座夺回来吧。泰麒怎么样了?”
  “不知道具体情况,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听说还是有不好的事情啊。在王宫有鸣蚀,是不是白圭宫有什么很糟糕的事情啊?”
  “有鸣蚀?”
  问这话的是六太,脸上的表情似乎觉得很难以置信。
  “是的。那以后,没有看到泰麒的影子,虽然在瓦硕中搜寻,但是还是没有发现。”李斋说道。
  “那个?真是讨厌啊。”
  “讨厌?”
  六太点了点头。
  “有鸣蚀不是就说明泰麒现在有什么变故吗?如果没有什么事情,鸣蚀应该不会叫的。”
  “是那样啊?”
  嗯,六太点头道。
  “应该说有呜蚀则说明有什么变故,泰麒也许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那么,那个世界呢?”
  “还是没有办法断定啊。发生了变故,泰麒为了逃跑,所以发出了呜蚀,然后逃进了那个世界,这种想法是最合理的吧。但是,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通常他会回来啊。从他六年都没有回来这点看来,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事情呢。”
  阳子点头同意,然后看了看尚隆。
  “在这种情况下,那泰王怎么样了呢?”
  “你说什么?泰王怎么啦?”
  “如果泰王死了,泰麒不是应该推选下一个国王吗?如果泰王安然无恙,而泰麒死了,泰王也会马上追随他而去的。那样的话蓬山就会生下新的泰果,戴国的新麒麟就这样诞生了,选定新的国王。”
  “话虽如此。”
  “但是泰麒还没有死的话,就没有道理生下下一个麒麟啊。但是我不认为泰王已经死了。因此即使泰麒没事,那么也没有必要选定下一个国王了。”
  尚隆点头同意。
  “这就是全部的事实。由于泰王和泰麒都活着,按道理戴就是不会有政变的。”
  “但是现在有大量的难民四处逃离,戴国现在是不是情况严峻啊?”
  “有可能。至少可以确定在沿岸有妖魔出现,而且大量的难民在这个时候几乎没有去处。”
  “伪王当政,正当登基的仪式也没有举办,国家很混乱没有改变这种状况的方法吗?”
  “虽然说既然正当的国王还在,就不应该有伪王。但是这样认为也是没错的吧。达情况下,戴国的人民起来反抗也是唯一的办法了。虽然不知道泰王、泰麒怎样了,但是各诸侯和人民合力声讨伪王。这样就能够拨乱反正了。”
  “但是,从刺史来告知泰王已经死了这件事情已经有六年了。如果戴国的人民有声讨伪王的能力的话,就会很快这样做的。就因为没有办法做到,所以李斋才会浑身是伤,不是跑来拜托我了吗?”
  “有可能啊。”
  “即使延王为此而来,但是也几乎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听说在中央的官吏、明白事理的重臣、以及首都的民众都不能逃出,这个是有证实的。李斋是那里面唯一的例外。所以说光凭这点就能说明戴国现在情况严峻。”
  对此尚隆、六太都沉默。
  “李斋还说戴国现在没有自救的办法,无论如何,至少派人去寻找泰王和泰麒,哪怕只是找找看也好。”
  阳子这么一说,尚隆说:“这样吗?她的目的仅仅是如此吗?我必须得制止她。”
  “这……”
  “不好吗?无论发生什么,我国都不能向戴国出兵。”
  阳子眨了一下眼,说:“……为什么?”
  “一定是这样,一定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难道你不认为我是在延王的帮助下才得以即位的吗?”
  “当然不是!”他的语气非常坚定,“你是在我们的共同努力下才即位的,夺回王位的过程中,延王只不过提供了军队而已。”
  “……你在诡辩!”
  “诡辩又如何?天命难违!率领军队进入其他国家是会立刻遭到报应的,无论是王还是麒麟,都会很快死于非命。”
  阳子困惑地环视室内,太师远甫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你知道遵帝的故事吗?”
  “不。”
  “遵帝是古代才国的王,那时假邻国范国君王无道,民不聊生,遵帝于心不忍,就亲自率军进入范国,想解救他们于水火之中。尽管他的本意是好的,但是王师越境不过数日,麒麟就死了,遵帝自己也很快驾崩。这是因为他们触犯了天条!”
  “但是这……”
  尚隆摇摇头,“天命已定,非人力所能改变啊。即使不是侵略,不是讨伐,而是为了拯救他国的人民,只要是出兵了,就一定会遭到天谴!感情上说,这没有什么过错;但从天道来看,这绝对是大罪而且在遵帝驾崩后不久,才国的国氏就由斋变成了采。”
  这么说着,尚隆环视了一圈。
  “据说遵帝驾崩之后,才国的王玺上代表斋王的国氏就消失了,变成了代表采王的国氏。这种变更是上天所定。换言之,遵帝犯下了滔天大罪。国氏变更这样的事情,是几乎没有发生过的。可见这么做的罪恶之深。”
  “那么你是说要置之不理咯?”
  “话也不是那么说,只是虽说扶危济困是好的,但做起来决不是那么简单。这个问题事关庆国的生死存亡,臣恳请您切不可草率从事。”
  “说来说去,还不就是要袖手旁观。延王你并不知道李斋来到庆国是多么的艰险,对于一个如此信赖我们的人,难道你要让我弃她而去吗?”
  “请你不要误会了,您是庆国的国主,而不是戴国的国主。”
  “但是……”
  尚隆举起一只手。
  “在灾民之中,也有人说泰王和泰麒被杀都是瑞州师的刘将军指使的。”
  “……怎么可能?”
  “既然我们还不能断定他们已经不在人世,当然也就不能忽视这些传言。有很多人被灾民指出是逆贼,而其中李将军是被指控得最多的。我们不能忽视这种情况。”
  Ⅱ
  李斋帝天终于得到了太医的允许,从她养病的正宫到别的地方走动一下。虽然这么说,但是她仍然不能独立行走,只能坐在轮椅上被推着走。她被虎啸推着,来到了一个像是内宫的宫殿。他们来到一个简朴的庭院里,走进了客厅。她刚被放在踏踏米上,隔壁就跑出来一个小孩。
  “欢迎回来,已经准备好了,只有我一个。这下你可以好好享受了吧。”
  “是嘛”,虎啸笑了笑,那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叫桂桂,是我的小兄弟。从现在开始,我想让他和之前的那个女官一起来照顾你。桂桂,这是戴国的将军李斋阁下。”
  那个小孩灿烂地笑看着李斋。
  “好像受了很重的伤啊,还痛吗?”
  “嗯,给你添麻烦了,桂桂阁下。”
  被李斋这么一说,孩子不好意思地笑一笑。
  “不要说得那么尊敬啊,我只是一个下人而已。”
  男孩这么说着,回头又看了看虎啸。
  “夏官的骑兽放在马厩里。也让我来照顾它吧。”
  “那是李斋的骑兽,她说行就行。”
  “嗯……”桂桂充满期待地看着李斋。
  “……骑兽?”李斋看着虎啸,“是……飞燕吗?”
  “嗯,它看起来已经痊愈了。本来我想让你们相见的,但是天官反对骑兽进入正宫。”
  “真不知道如何感谢你好啊……”
  “跟我是不用客气的,对了,还是不要让桂桂照顾它的好,那样他会分心的,就不能全心全意地照顾你了。”
  “这倒也是。”李斋这么一说,桂桂就小声说:
  “老是把我当小孩子。”
  “还操心这个,还没给客人上茶呢。”
  “知道拉!”虎啸一说,桂桂就出去了。
  “……虽然很失礼,但是还是想问一下,那个孩子是虎啸阁下的亲戚吗?”
  “不是!他和我没什么关系,桂桂没有亲人,一直是阳子在照顾她。”
  “阳子……景王吗?”
  “嗯,但其害说是她在照顾桂桂,她自己一点时间都没有,所以一直是我在照顾他。”
  “这么说来,这里是虎啸阁下的宅院吗?”
  “这个……怎么解释才好呢……”
  李斋眨了眨眼。
  “这里是太师府的一部分,太师特许我住在这里。”
  “那么,太师是虎啸阁下的的亲戚……”
  “不是,我们不是亲戚。”
  “……不好意思……那是什么?”
  正当李斋倾斜着头的时候,桂桂捧着茶跑了回来。
  “虎啸,阳子正朝这儿过来呢。”
  “阳子?”
  “嗯。她说想见李斋先生,能不能让我通报一下。”
  虎啸看着李斋征求意见。
  “当然……请她进来吧。”
  李斋点了点头,虎啸和桂桂退了出去,随后有五个客人走进大厅。他们是走在最前面的景王,昨天已经见过面的景麒和冢宰,还有一个从未见过面的男人和一个金发的孩子。
  “这不是雁国的延王和延台辅吗?”
  李斋吃惊的打量着主从二人。
  “雁国人……为何?”
  “听说阁下和泰王,泰台辅颇有渊源所以,李斋,虽然想继续昨天的话题,但事实上,我想请你再描述一下现在戴的情况怎么样?”
  李斋用剩下的那只手按在胸口。
  “情况非常严峻。最主要的是因为主上和台辅都不在的关系。”
  李斋一回答,就有一道碧绿的目光射向李斋。
  “在戴的难民中好像有人说泰王,台辅被杀了。还说犯人是瑞州师的将军。”
  李斋睁开了双眼。
  “不是,那是个误会!”
  “我们已经确认过了。别那么紧张。”
  阳子把刚要跳起来的李斋按回原座。
  “不对。确实,我是一直被当作大逆不道的罪人而被追杀。但是,那样的事,我绝对没作过。”
  “……明白了。”
  一直盯着他看的景王眼中露出一丝不安的神色。李斋吐了口气。不知是紧张还是安心,像是被麻痹了一样,一股强烈的倦怠感袭向李斋。
  “……如果是我杀的或者说我是受谁操纵的话,我早就不知被追杀了几次,命也早该丢了。但是,不是这样的……”
  李斋的单手垂了下来握住了珍珠。
  ※       ※       ※
  在骁宗去文州的那个时候,李斋他们这些剩下的王师担当了防御鸿基的任务。不仅仅是防备。对王师来说,有无数必须担当的作用。李斋他们不得不完成那些去文州的士兵所留下来的任务。
  就在那时候,一个谣言在王宫的各个角落里流传开来。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的李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没有听到这个谣言。一天她代替了离开鸿基的军士的责任,从早上到晚上都在巡视,那天晚上,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自己的官邸,花影却正一脸不安的等着。
  “你一直在等我吗?”
  李斋在听了下人告诉她花影来了且在等她回来后,立刻走进客厅。刚入春,深夜的客厅非常冷。在那里,没有传唤一个下人,独自等候的花影的身影给人一种孤单的无依无靠的感觉。
  “如果派人通知我一下,我早就回来了。”
  李斋一边说一边走进客厅,花影一下子笑了起来。
  “没什么特别的事。你这么忙,真不好意思。”
  本来想让下人准备一些酒菜,但是花影却并没有要留下来的意思。等在那里的花影一副紧张的样子,就是刚认识李斋的时候的那种脸色,李斋意识到她一定有什么不太好的事要说。
  “李斋,有一个很奇怪的谣传,你听说了吗?”
  “谣传?”
  “对。我对军事不在行,所以不知道怎么去制止……”
  花影说着,抬头看了李斋一眼。
  “……有人说,虽说主上带兵出战了,但是去文州的辙围不是很蹊跷吗?”
  “很蹊跷?”
  “是啊。”花影不安的绕着手指。
  “辙围是一块和主上有着深厚渊源的土地。如果单单只是动乱的话,主上不可能想到要亲自出战,一定是有人说因为那里正是辙围,所以主上应该亲自出战。”
  “那个……虽说确实可能如此,但是不管是对严赵,阿选,英章还是禁边的任何一个将军,都是有能力镇压土匪的。事实上,主上最初是说应该让英章出战的。后来又因为动乱扩大,英章一个人的话确实有些吃力,就商量这样的话派谁去能够胜任这些事,但是大家仍然认为主上没有出战的必要。尽管如此,他仍然划出了阿选的军队亲自指挥,率领部队去了,说是因为那里是辙围的缘故,对,没错,我想起来了。”
  说着说着,李斋自己也觉得指把这事前后联想一下,确实有些蹊跷。虽说对于骁宗是因为那里是辙围才亲自出战这一点不觉得有什么疑问,但是说了刚才那些后,总觉得有些不自然的感觉。
  花影也好像感到了什么,点了点头。仍然是一副阴郁的表情。
  “新年冬季狩猎期间的混乱,是可以预想到的。文州的土匪是这些问题中最让人担心的一件,实际上最先在文州亲生动乱并没有什么奇怪。但是一想到由此而被卷入的辙围,就开始觉得连在文州发生动乱这件理所当然的事也理所当然得有些奇怪了。”
  “……说起来的话,可能确实如此。正国为那里是文州,中间是辙围,所以对于主上亲征这件事谁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反过来说的话,提出让主上亲征文州的辙围的话也变得很自然了。”
  “到底是谁故意挑唆骁宗出征的呢?”李斋这样想着,回头看了看一脸不安的花影。
  “难道……这是为了对付主上而出的致命一招?”
  “你是这么认为的吗?想想,确实听说有造反的传闻。”
  “造反?到底怎么一回事?”
  “我不知能不能解释得清楚……”
  不一会儿,花影试探性的说:
  “如果说有人对主上有背叛之心的话,那么要在王宫中加害主上的话是非常困难的,因此如果能把主上引出王宫把其带至战场这种混乱的地方的话,就可以制造不止一次的机会。因此,逆贼才做出引起动乱诱使主上亲征这种办法。但是,如果是太不符合常理的动乱的话,一定会招致主上的怀疑。而且即使有动乱也未必能使主上亲征。所以他们就利用了文州的土匪。因为在文州起动乱是一件很自然的事。而且辙围也在文州。考虑到由于主上和辙围有着强烈的信义关系,因此可以充分预想到,如果辙围有什么情况的话,主上可能会亲自前去帮助。正因为如此,那个企图谋反的人也反过来利用了文州,利用了辙围。”
  “大概就是这样。”
  “但是,这件事也可以反过来看。如果是辙围的话,主上亲自出征的可能性很高,反过来说,如果辙围发生什么的话,主上即使离开宫城也就没有什么不自然了。”
  “……不太……”
  “清楚”,花影截住了刚想说下去的话头。
  “也就是说,这一切都不是主上的意思,是吗?主上是为了某些理由才想离开宫城的。这样说的话,在现在这个应该整顿朝廷的时期,没有反而要离开的理由。所以企图叛乱的人才想到利用辙围?”
  “如果辙围有危险的话,主上亲自出征也就不会让人觉得有什么不自然了,这一点虽然已经很明白了,但是主上为什么会像花影你说的那样在这个时候,难道现在有必要离开宫城?”
  “难道是冬季狩猎的……延续?”
  花影小声的说。李斋笑着说,怎么可能。
  “确定,如果在这个时候主上去镇压动乱也就是离开宫城的话,有逆心的人就有可能在这个难得的时机有所行动吧。但是,我还没有听到有关的风声。”
  “是啊,我也什么都没听说……这样说的话,这难道是主上对我们的考验?不是……最糟糕的是,要收拾我们?”
  “有这种事?”李斋提高了声音,“不可能。”
  至少,李斋对骁宗怎么都不会有逆心的。如果有的话,也不会作出什么举动去让人误会。李斋不管怎么说一直都在骁宗麾下干得很好。骁宗本人,还有泰麒都相信这一点。
  花影缩了缩身子,歪了歪脑袋。
  “……我也想这么认为。但是却有人对我说,看着留下来的人的样子吧。”
  “留下来的人?”
  “在禁军中有严赵和阿选两个,还有瑞州师的李斋和卧信两个,对吧。这其中,严赵,卧信在主上的军中担任师帅任务。与此相对,阿选在骄王的时代是担任禁军的右军的任务,李斋则是承州师的将军。在这其中,主上从阿选的军队中筛选了一半带去了文州。也就是说,阿选的兵力被削去了一半。”
  “你这是胡乱推测吧。”
  “为了平定动乱,拥有最密切关系的首先是夏官,然后是准备武器的冬官。
  夏官长大司马是芭墨,冬官长大司空是琅璨。他们都是主上的旧部。主上如果离开王宫的话,就只留下了台辅,受台辅节制的还有州令尹正赖,天官长太宰皆白,他们也都是主上的旧部。不是旧部的有秋官长的我,春官长的张运,地官长的宣角,我们没有参加平乱,也没听说过详情,自然,也没有必要去问……”
  “有冢宰。动用军人的事与冢宰不可能无关的,冢宰咏仲不是骁宗旧部,本来是垂州候的……”
  说着,李斋摇摇头,“这又是你自己乱推测的吧。毕竟主上也是将军出身,自然更加信赖出身于骁宗军的人。因此,和主上越亲近的人,接触军务的机会也就更多。如果考虑出身的话,这样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参与平乱的都是他的老部下,没有参与的都是一些新提拔上来的官员,这不是从计略考虑,而是适才适用,我想应该那样想。”
  “那样想可以吗?”花影不安的摸摸额头,“听了传闻,我大吃一惊,老实说,我不知道。”
  “花影。”
  “不是我有反心,只是我本来就不认同主上的想法,他太性急了,我很不安,有疏远感,所以想到李斋那去哭诉。”
  李斋点头。
  “现在想通了,虽然性急,但急得不过分。我也就没有不安了,主上要做的事,我也有足够理由去相信了。但不安是真的,其他人也有同感吧,对于主上的批评,否定,甚至是误解也是没有办法的了,这样想的话……”
  “但是……”
  “春官长的张运也是以前一直批判主上的啊,冢宰咏仲以前也非常不安的啊,还有阿选,严赵,还有李斋,你也有传言。”
  “我的传言?”
  花影发青的嘴唇颤抖着。
  “阿选在骄王禁军中是与主上并称为双壁的,现在,一个成了王,一个成了臣下,这样不会有趣吧?”
  “不会我是传言也是……”
  “是啊,虽然听起来不快,你和主上一起去登山的,当然会对主上的当选感到不快罗。严赵虽是骁宗麾下,但是禁军中声望高,禁军将军的空缺本来该是他的。要说起来,就是主上太年轻,严赵一直跟着骁宗,实际上是想篡位的吧。”
  “要那样想的话,随便是谁都会有罪。”
  “我也这样想,但不是恶意。”
  “虽然台辅在我眼前选了主上,但我不觉得后悔,说我嫉妒的人其实是自己在嫉妒,我是不能原谅他们的。大概他们看不得自己的荣誉被剥夺,所以也推说我是这样的人,说别人和他自己一样卑劣而已。”
  李斋闭口了,每个人都是以自己为标准来推测别人的啊。所谓同情心,就是看到别人在痛苦,就想假使是自己的话一定也会很痛苦。这两种思路都是差不多的吧。他们觉得以自己为标准来推测他人,这样的想法本身是不可以被否定的。之所以这样,不过是因为他们本人将来也可能会遭遇同样的事情而已。
  “对不起,确实有那样想的人存在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人就是这样,但我对主上决无害心,主上也是知道的,阿选严赵也是一样的。主上对于阿选非常尊敬,把严赵当家人看待。虽然不能说是兄长,但都是非常尊敬的长辈。”
  “……是啊。”
  “主上为了惩罚我们而离宫是不可能的了。第一,主上把台辅留在了宫中,如果是冬狩的继续,是不可能留下台辅的。”
  “是啊。”
  花影就像松了一口气似的笑了起来。
  “但有可能是对我们中的谁有怀疑,而想看看他的动向。不能说没有这种可能,但就算那样也不会留下台辅的。还是被谁引诱出去了……”
  “嗯……”
  花影表情僵硬。
  “主上已经到文州了吧,没出事就好了。”
  李斋点头。
  “也去和严赵他们打声招呼,主上回来以前要仔细打听才好”。
  ※       ※       ※
  第二天,严赵听了李斋的话笑了起来。
  “真亏他们想得出来啊。”
  “有恶意的人总是看到别人的恶意。”阿选苦笑着说。
  卧信则是叹气:“怎么就没我啊,我是连嫉妒骁宗的资格都没有的小人物吗?好失落啊。”
  李斋轻笑。
  昨夜与花影谈话时感到不安,看到他们后就像是杞人忧天似的。
  “实际上你就是小人物啊,没办法的……”
  “果然啊,真的是这么严重啊……”
  李斋认为说笑着的卧信是杰出的军事家,不过对王师的训练却不行。相对于严谨用兵的严赵、霜元来说,卧信是善于使用奇谋的将领,非常人所能理解。英章也是的,但相对于英章的阴沉,卧信的计谋有一种奇妙的明朗感。
  “要怀疑的话还不如怀疑英章呢,我常觉得英章想陷害骁宗。”
  卧信也同意严赵说的。
  “实在是一点也不错,这样说来,他是和正赖还真是臭味相投。”
  “英章说正赖没有一点优点,用脚踢他也不解气。”
  李斋笑着闭上了嘴。
  “正赖也说过相同的话啊,他说英章从来都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是啊,他们还真是像。”
  “是啊。”阿选笑着应和着。
  “需要注意啊,文州的辙围很蹊跷啊。”
  严赵笑着点头。阿选不是骁宗麾下,出身上比严赵等人低了一筹。李斋有一次与他一起训练新兵,熟练的用兵就是用来形容他那种将领的。李斋没和骁宗交过手,但听说作为将军的骁宗与阿选很像,所以他们才被称为双壁吧。
  严赵抱着粗胳膊。
  “还是调查一下与文州有关系的人吧。”
  “应该通知骁宗才对,让青鸟去。”
  Ⅲ
  那是在黄昏,李斋去州府办事,泰麒从庭院里跑了出来。
  泰麒边看着左右边跑下回廊,看到李斋就叫着跑了过来,平时很天真的泰麒今天像是被什么追着似的。
  “你让我找得好辛苦啊,李斋。”
  泰麒紧紧的抓住李斋的手。
  “骁宗出事了,是真的吗?”
  “出事?”
  “骁宗的亲征是被设计好的,在文州已经有人等着袭击骁宗了,对不对?”
  “不会吧?”李斋强颜欢笑道,“那种话您是从哪儿听来的啊,骁宗只是去平乱而已啊!”
  李斋说完,泰麒的表情更僵硬了。
  “正赖也是那样说的。”
  “是吧,我说没什么好担心的吧……”
  李斋刚说到一半,泰麒就摇起头来了。
  “李斋和正赖都在说谎,因为我是小孩子,你们不想让我担心才那样说的吧。”
  李斋困惑了,跪下身来正视着泰麒。
  “我没说谎啊,我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谎话呢?”
  “琅璨告诉我,六官没通知我而私自开了会。”
  李斋皱起了眉。
  李斋知道花影召集了六官,谈了相同的内容。李斋推测他们一定也讨论过是不是要通知泰麒吧!
  本来动用州师一定要经过泰麒的同意的,但现在由令尹正赖代为行使着实务;再说,那本来也就是不着边际的传闻而已,所以也就不用通知泰麒让他不安了。李斋预想他们是得出这样的结论——大概是因为冬长官琅璨把这件事告诉了泰麒吧。
  “问正赖,他也说没什么好担心的。小小的暴动却要动用骁宗不是为了要去打仗,而是为了鼓励兵民。没什么危险的,不用担心。琅璨是那样说的,就是那样。”
  李斋站了起来,泰麒想向庭院外走,对着不情愿的泰麒,李斋轻声说:
  “这里人来人往的,要是看到台辅的样子,官员们会误会的。”
  “可是……”
  李斋笑着:“宰辅可不能让官员们不安的哟,还是先让我送你回屋吧。”
  牵着泰麒的手向正宫走时,李斋尽量表现的很高兴的说着话:
  确实,骁宗离宫带来的不安,有许多人在猜测,到处都是把骁宗诱到文州是奸计的传言,但那只是传言而已,如果让那样的传言慌了百官的手脚,就会出现很多麻烦,所以六官和将军就开会商量怎么办……
  “有暴动是事实,但是英章与霜元已经先去了文州,再说骁宗本身就是很强的将军,你这样担心是很失礼的哟。”
  “但听说英章处理得很棘手的啊,而且向骁宗求救了不是吗?”
  李斋听到这个惊的震住了。
  “暴徒比想象的多,英章很棘手是真的,但没来求救啊。主上是带着霜元,给兵民带去勇气,赶快使文州变得安定啊。”
  “真的?”
  李斋笑着点点头。
  泰麒像是放心似的吐了口气,但脸上仍显着不安。为了提起泰麒精神,李斋说了很多话题,但泰麒却心不在焉,一直走到看到正殿的时候还始终沉默着。泰麒迷惑着:是不是该相信李斋呢?
  “……李斋的话也不可信吗?”
  被这么温柔地一问,泰麒困惑地看着李斋。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考想的好。”
  这么说着,他低下头,还是跟刚才一样看起来不开心。
  “我是孩子,所以无论是谁都轻视我。什么事情都不让我知道。
  总是觉得太难的事情我不懂,只有大家才懂。而且不明白的事情我会反复去想,所以你们总是不跟我讲。正因为知道大家总是这样,所以我不知道李斋的话是不是真的。”
  “台辅……”
  “假如琅璨的话还有下面的官员所听到的传言是正确的话,那么李斋说的话就是错的吧。因为想着我一担心就会很可怜。所以不对我说实话……无论是正赖还是其他人都是这样。”泰麒换了一口气接着说,“因为我是小孩子,所以没办法。但是我也担心骁宗啊,因为他去了那么远的地方。我总是很害怕他会不会受伤啊,会不会遇到危险啊之类的。一旦他遇到危险的事情,我希望自己能帮上忙。当然,真是有事情发生的话,我什么都做不了,但是我也会拼命地去想有没有自己可以做的事情。”
  泰麒一口气说完,眼睛里闪烁着泪光。同时,一种强烈的失落感在他的全身蔓延开来。
  “……我不能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对大家来说,大概是一个多余的人吧。”
  李斋觉得胸口有一点微微的痛,事实上,泰麒确实是有些年幼,所以周围的人为了不让这个善良的孩子难过,想尽了办法。虽然只不过是对他的关爱,但是他自己看来,也许觉得因为他是小孩子所以被厌恶吧——骁宗大概知道他的这种想法吧。李斋突然产生了这种疑问。
  “不是这样的,泰麒。”
  李斋这么一说,泰麒突然松开了手,跑开了。李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抬脚向冬官府的方向走去。
  琅璨还在冬官府,下官通报过后,李斋就被带进了大厅。她看到琅璨正被一大堆文书和书籍包围着。
  “可以帮我找个能坐的地方吗?”
  琅璨头也不抬地摆摆手,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的姑娘,怎么都看不出是六官之一,大概是因为她博学多识吧。骁宗让她做了冬官长大司空,国内也确实是没有她之上的人才了。冬官必须会百般技能,冬官长大司空下面有匠师、玄师、技师三官。他们主要的职责是为国家制作各种物品、祭品以及研究新的技术。三官下面有各种各样的能工巧匠,据说,琅璨无论和哪一位工匠聊天,都没有她不懂的地方。
  “……为什么对台辅说那样的事情呢?”
  李斋这么一说,琅璨才终于抬起头来。脸上写着“那种事情……”
  “我觉得让他知道比较好。”
  “这……还只不过是没有任何根据的传言而已。”
  “你是说让他知道了他会担心吗?但是骁宗有被算计的可能,这不是事实吗?”
  “还只是可能……”
  “也大概是确定的吧?如果这是真的,那就是大事,我认为宰辅不知道是不行的。”
  “但是……”
  李斋这么一说,琅璨抬起脸合上了书,坐在椅子上支着脸。
  “如果要让我说的话,那样对泰麒是太宠着他了,虽然大家对他关爱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事关国家大事,就也有一个程度的问题吧。说得极端一点,文州之乱不仅仅是地方的叛乱,里面确实有谋逆的可能性。如果不让一国的宰辅知道的话,怎么能行呢?既然是宰辅,就有他的作用,这与年龄无关。虽说可以动用州师,但也要通过宰辅的同意吧。”
  “这……可是……”
  “不用那么担心,我只是告诉他事理。与其歪曲事实,还不如……”
  李斋沉默了,琅璨说得确实没错。
  “而且到现在,主上万一真的有什么闪失怎么办?台辅虽然小,但也不是无能为力。如果一味地这样做,可怜和庇护台辅的同时也是在侮辱他。主上有危险,台辅为了救他,做出自己应该做的事情,这没有什么不妥。如果不让他做,反而是更残酷的。”
  泰麒非常失落的样子浮现在眼前。
  “是啊……”
  “嗯!”琅璨浮现出满脸笑容。“李斋能够如此明白事理,真是太好了。”
  李斋情不自禁地苦笑了一下。
  “琅璨阁下对于弑逆这件事情怎么看?”
  被李斋这么一问,琅璨表情突然僵住了,两手抱着膝。
  “如果知道的话……”琅璨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也许知道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此去文州路途遥远,就算是用飞行师大概也要好几天吧。到了关键的时候,戴国还有秘藏的宝重可以使用,但能使用它的只有王和麒麟,也就是掌握戴国国势的人。能够使用宝重的台辅如果也遇到危险,那么能代替他的就只有他的使令。”
  李斋吃了一惊,琅璨顽皮似的看了她一眼。
  “如果让我说的话,真是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个时候还把泰麒当作没有能力的孩子看待。他身边还有饕餮啊。”
  “这……”
  麒麟可以把妖魔作为使令来使用,但是泰麒的不幸在于他在蓬莱出生长大。因此,本可以使唤无数使令的他却只有两个,其中还有一个是养育他的女怪,所以严格地说,泰麒只有一个使令,那就是饕餮,也就是传说中最强大的妖魔。
  “饕餮是妖魔中的妖魔,如果说带他的麒麟都没有能力的话,那我们是什么?小婴儿?”
  这么说着,琅璨眯缝着眼,看起来好像在探索未知的宇宙。
  “如果真是像你说的那样就好了。没有比饕餮更强的妖魔……那个麒麟……”
  Ⅳ
  李斋他们在极力地寻找文州之乱背后令有阴谋的证据——或者说他们更希望找到的是那不是谋反的证据,但是,两边都没有结果。和文州有联系的人,甚至是背后有小动作的人也找不到。在王宫中,有人说看到了可疑的人,但也仅是谣传。而且就在这个时候,蚀以生了。
  李斋从路门一路飞奔到仁重殿,一路上都是惨烈的景象。很多人避天楼阁的残骸跑过来。
  “啊,李斋……”
  “卧信,台辅呢?”
  “不知道,我也在找他啊!”
  说着,她又跑了起来。仁重殿的一角已经变成了瓦砾堆成的小山。幸存的建筑物也开始渐渐地倒向西边。李斋看到即使是作为正殿的仁重殿也没能例外,背部一阵发软。
  进到庭院里,突然响起了声音。循声看去,在倒塌了一半的建筑物中,泰麒身边的大僕正向这边走来,他背上背着正赖。
  “潭翠,台辅呢?”李斋大声叫着跑上前去。
  “不知道。他不在我身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个平时不苟言笑的男人此时却变得神情紧张,从头到脚都是灰土和砖瓦的碎片,浑身到处都是小伤。他背上的正赖也是这样,还好看起来没有什么大碍。不知从哪里传来了马痛苦的嘶鸣声。
  “为什么没在他身边?最后见到他是在哪?”
  被李斋这么一追问,潭翠摇摇头。
  “在正宫。那时我被正赖有事叫走,把他交给一个小臣就离开了。”
  地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周围充斥着呻吟和哀号。虽然听到这些求救声,但是李斋知道有比救他们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如果找不到泰麒的话——李斋这么想着,从远处传来了叫她的声音,回头一看,阿选带了几个人正走过来。
  “台辅呢?”阿选这么问着,看起来他们的情冲锋陷阵潭翠他们也差不多。卧信说:“好像是在正殿那边。”把正赖交给士兵,李斋他们和潭翠一起向里面走去,在瓦砾的缝隙里面搜索着,但是却没有看到泰麒的影子。不仅是正殿,附近也没有。搜索持续了整夜,但是没有任何结果。同时,从文州飞来一只青鸟,停在了栅子上。
  青鸟带回的消息让国府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因为王宫在鸣蚀中受到极大的损坏,官员也有很多负伤乃至下落不明。虽然现场的官吏有很多是仙人,所以避免了死亡。然而,也不能说大家都安然无恙。没有被归入仙籍的有很多人死亡。朝政因为官员的负伤和混乱而完全终止。无论是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到底主上怎么了?”李斋这样问,回答她的是芭墨。
  “根据霜元的书信,主上在战斗中突然不见了踪影。他们搜索了,但是没有找到。现在只知道这些,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们一无所知。无论如何都还是先让霜元他们回来。已经指示了他们了,但从青鸟起飞到达霜元那里,再到他们回来,至少也要十天的时间吧。”
  “文州的情况呢?”问话的是严赵,对此,芭墨摇了摇头。
  “看样子一时半会是平定不了的,眼睁睁地看着战局陷入泥潭。”
  “那么,该怎么办呢?”
  问话的是花影,但是没有人回答她。当然没有人知道怎么办,而且也没有人有权力回答该怎么做。假如王不在的话,冢宰将替他行使职权,但是到现在为止,冢宰咏仲因为鸣蚀受了重伤,现在连起身、说话也做不了。本应该作为王的辅佐的宰辅现在又不见了踪影。总而言之,眼下朝廷上关于王的代替者没有可以一锤定音的人。
  “这种情况该怎么办?谁来指挥诸官……”
  “根据惯例,应该由六官之首的天官长来接替冢宰。”
  芭墨这么一说,大家都沉默了。鸣蚀发生的时候,天官长皆白就在仁重殿附近的三公府,就是确信无疑的。三公的府邸都彻底倒塌了。三公和他们的助手三孤六人中两个死亡,一人重伤,剩下的三个人和皆白至今下落不明。
  “实在没有办法的话,我想只能让天官之下的地官长来担任了。”
  芭墨这么一说,地官长宣角摇摇头。
  “哪里的话,我毕竟不是那样的人才。”对于执意推辞的宣角,并没有人挽留。宣角是一个敦厚的年轻文官,是从和骁宗没有关系的瑞州提拔上来的官吏,虽然为人诚实,但是缺乏经验,而且在这个非常时期,让一个军事的门外汉来担当这个职位也是不合适的。不仅如此,作为一个军人政府,当中的大部分官员都是骁宗的旧部,所以,至少也应该推举一名武官来领导才能压服众望。
  “正赖阁下如何呢?”虽然宣角这么说,但是没有人应和。正赖也受了伤,现在正在休息,但是没有受什么重伤,身体伤没有问题,而且正赖原本是骁宗军的军官,既是武将,又是一位有名望的文官。从这个意义上说,他是率领百官最合适的人选。虽然在场的人都知道这一点,但是并没有人说一句“那么就是正赖了”。
  “在主上回来之前,如果要挑选一个管理者的话,正赖应该也是可以的,但是问题不在于此。”对芭墨的话,谁也没有点头,问题不在于谁来充当政府的代表,如果仅是如此,那么正赖也好,芭墨也罢,即便是宣角或者李斋也都可以的。但是问题的关键在于戴国现在没有王。
  不知道现在骁宗的生死,如果他已经驾崩的话,国家就需要下一个王。谁可以来接这个班,这是一个重大的问题。
  一旦王位空缺,到下一个王即位这段时间,应该由冢宰来填补这个空缺。但是咏仲受了重伤,不能担当这个责任,天官长又不在。在其他的人当中,就算假设来说的话,要坐这个位置,就不能没有后盾。先例或者天理,二者皆不支持的人要想治理朝廷几乎是不可能的,至少连必要的威信都没有。
  “那么就是说,决定谁来代替冢宰的位置并不是最紧要的事吗?”说话的是春官长张运。
  “推举能够定得住民心的人物来做冢宰,开辟假朝这样的事情……”
  “那就乱了顺序了。”严赵已经怒不可遏了,“我们现在只是不见了骁宗的踪影,霜元也只不过说他是不见了而已。首先要做的是确定他是否还在人间。”
  “请稍等一下。”花影说,她本来苍白的脸,因为紧张不安而发青,“在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办?有没有人知道惯例?”
  “这样的情况……”对这一小小的嘟囔声,花影点了点头,接着说:“说一句不吉利的话,请大家多多包涵。比如说,主上驾崩的话应该怎么办呢?”
  “就由台辅选出下一个王。”回答她的是宣角。
  “但是如果台辅也不在呢?”
  “如果台辅不在的话,就是空位,按照惯例,由冢宰立假王,开始假朝。因此假如咏仲大人的状况不好的话就有必要立新的冢宰。”
  “那么谁来担任呢?”
  宣角一时语塞。
  “有权任命冢宰的人,是王和台辅吧?如果主上不在的话,由台辅来执行,但是他们都不在了,而且冢宰也不能就任……这样的先例以前有过吗?”
  “我想是没有的。”芭墨很无奈地回答到。
  “不,倒也不是。王和冢宰同时驾崩的例子也是有的。但是,那时立的是伪王。谋反的王杀了宰辅,冢宰和天官长也一起杀害了。只要不是这样的情况,在这里并不乏能把朝廷治理好的人。”
  “冢宰并没有死,只是重伤,还有意识。”宣角高声说道。
  “冢宰可以动用玉玺,而且可以自己任命下一任冢宰。”
  “冢宰只有在台辅授权的时候才能动用玉玺。但是现在台辅不在了。冢宰又怎么能动用玉玺呢?”
  “说到底假如主上已经死了的话,玉玺就没有效力了。那样的情况需要的是白雉的脚。如果有了白雉的脚,根据六官三公的推举,就可以任命新的冢宰了。”
  “但是那只限于主上已经驾崩的时候,我们现在必须着先举国上下搜索主上和台辅的行踪。”
  “那么我想请问,谁来负责这件事呢?没有可以管束百官的人,怎么可以让举国上下都行动起来呢?”
  会场在一瞬间陷入混乱之中。李斋茫然在待在一个角落里。有王驾崩的例子,也有宰辅驾崩的例子,但是,像出在这样两个人同时下落和生死都不明的情况却从未发生过。哪怕只要有一个人平安无事的话,现在就可以循惯例知道该怎么做,但是,两个人都不在而且又不能确实生死。如此模糊的现状,究竟应该怎么办呢?
  “无论如何,首先就算是无视规则也好,一定要先确定主上的生死。”不知道是谁这么叫了一声。
  “主上已经驾崩了!”青天霹雳般的声音,李斋循声望去,阿选站在会场的入口处。因为一直都很混乱,所以谁都没有注意到阿选之前不在会场。
  阿选环视一周,伸出手,在他的手上,有一只鸟的脚。
  “虽然很冒昧,但是我想无论如何还是首先确认主上的生死才是最重要的。我没有去梧桐宫,而是直接去了二声宫。”
  会场里一片窃窃私语的声音。阿选说:
  “一只白雉落在我面前,按惯例,我切下了它的脚。”
  Ⅴ
  李斋的话刚一打住,在房间的五个人有各自的反应。
  “这……”对阳子的反应,李斋点了点头。
  “白雉掉落下来说明王已经死了。我们当时陷入了绝望的深谷——对于当时在场的所以人来说,没有一个人有任何理由怀疑阿选的话。”
  阿选是骁宗过去的同僚,和他并称双壁,于公于私都极为亲密。革命之后,骁过待阿选不薄,给了他一个要职。阿选本人表现得也很出色,和泰麒的关系看起来也很好。
  没有任何波涛的水面突然现出阿选的身影。
  会场陷入了片该的宁静。无论是谁都好像刚经历重大的打击,连话都说不出来。
  打破沉默的,还是阿选。
  “无论如何救治在王宫中受伤的人才是当务之急,大家觉得呢?不仅是受伤的官员,在奚和奄也有设置紧急救治场所的必要。我认为即使在外朝,设置救护站也是很紧急的任务。”
  宣角点点头,突然抬起脸。
  “这么说来的话,鸿基市内现在是什么状况呢?”
  “没有什么大碍。”回答他的还是阿选。他一早就派人去了解灾情,确认鸿基没有受到太大的损害。在云海之上发生的蚀,并不会影响到被云海阻隔的下界。无论如何,为遇难的官吏和奚、奄没置救护站还是付诸文书并加盖了白雉的脚印。到了这个时候,无论是谁,虽然都有想到保管好御印消失的玉玺的必要,但是,阿选已经派了他的亲兵去做了。由于正宫没能幸免于难,玉玺就在瓦砾中变成了粉末,也许是因为搜索得太急了的缘故。
  ——总而言之,在其他官员还狼狈不堪的时候,只有阿选一个人镇定自若,知道应该做什么,并开始了行动。先是白雉,而后是玉玺。玉玺本来应该由宰辅保管,但是宰辅不在,可以代替他的三公和作为辅佐的三孤现在没有一个在场,冢宰也负伤卧床不起。王宫中的混乱难以形容。巨变之下,大量的文书堆积如山,全部都是需要白雉的脚来加印,谁保管了白雉的脚,就可以在文书上签押。
  拿着白雉的脚的阿选就任临时的领导人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对此谁也没有提出异议。这位在自己非常狼狈的时候,替自己做了该做的事情的将军——在国家的非常时该,大家都希望由武官来担当领导者,毕竟,朝廷是一个军人政府。而且,阿选本业就是和骁过并列的栋梁之材。同时,阿选也被冀望为下一个王。骁宗登基以来,待他基厚——这一点,大家都很明白。
  骁宗行的是以武治国。所以现在,让冢宰或者其他文官来代替骁宗是行不通的。而现在京城的其他武官,只有严赵、卧信和李斋三人。但是严赵和卧信都不通文墨,所以难当重任,李斋也只不过是一个州师的将军而已。如此一来,原来就在骁宗手下担任禁军将军,熟悉政务的阿选自然是继承骁宗衣钵的最好人选。现在先任命阿选,待度过非常时期,事态稳定之后再做打算,建立假朝,是最可行的——大家一致这么认为。
  谁也没有表态。白雉的脚由阿选保管就定下来了。堆识的文书被阿选的部下管理着,阿选也就住进了内宫。大家都没有觉得有什么蹊跷。
  为了要寻打骁宗并管理文州,卧信受命出发。相反,阿选的军认被调回了鸿基。王宫里开始有了异样的味道。随后,因为家乡承州发生了叛乱,李斋也被调离京城前往平叛。
  ※       ※       ※
  “李斋要出征吗?”就在出征的前夜,花影来到了李斋家拜访。
  “是啊,因为是承州,所以由我去比较合适,我对那的地形比较了解。”
  “这样啊……”花影跟平常一样怀着不安的神色,并且用一种诀别的神色看着李斋。
  “不要担心,我对承州了如指掌,而且那里良朋亲友也很多。那的叛乱也不像文州那么大规模。我想很快就可以班师回朝了。”
  “嗯,一定要凯旋啊!我衷心盼望你早日归来!”花影微笑着,看起来却像是要哭出来的样子。
  “哎,李斋,我们这样真的好吗?”
  “什么?”
  “主上不在,台辅也不在,怎么觉得国家好像改朝换代了,我觉得很可怕。”
  “还有呢?”李斋这么挪揄着,花影复杂地笑了笑。
  “是啊,我总是觉得很可怕。”
  李斋轻轻地笑了笑,说:“的确。”
  “但是李斋,这种感觉比以前更甚……主上像是奔走的马,驮着整个国家向前奔跑,现在国家还是在奔走的样子,但我们现在骑着的是什么呢?”
  “哎?”李斋叫了一声,又看着不安的花影。
  “即使太过性急,太过武断,但是主上毕竟是戴国真正的国主,是经过台辅选定并授之天命而登基的人。也就是说,是被上天所认可的。但是现在呢……”
  李斋突然有些震惊,花影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虽说我们习惯了假朝。自骄王驾崩到主上登基,一直都是假朝当政,所以没有异样的感觉。但是,现在却觉得越来越害怕。那个留在内宫用白雉的脚代替玉玺的人算是什么呢?”
  “但是阿选他……”
  “没有天命,这是事实,台辅的安危到现在都没有确定——如果能确定他的生死,现在的局面倒也没什么不对,但是,他到底怎么样了呢?”
  “但是,花影……”
  “发生鸣蚀意味着台辅流落到那个世界,不,如果只是那样,他一定会回来吧。但是也有可能他想回来却回不了。如果台辅还在世,现在就不是假朝!”花影好像很激动地皱皱眉头,说,“阿选是伪王,现在是伪朝!”
  “……花影!”
  李斋下意识地看着周围,这是她的闺房,当然不会有其他人。
  “李斋还记得主上去文州之后的摇传吗?”
  “是说辙围……”
  “是啊,不仅如此,最近我又听到一个传言。”
  “又一个?”
  “嗯,在听到主上被谋害的传言的同时,我又听说这是主上的计谋。主上是为了处决我们才离开京师的。留下来的将军有严赵、卧信、李斋和阿选。调出阿选的部队是为了要削弱他的兵权。”
  “怎么可能?”
  “到现在这个时候,不是已经成为事实了吗?在那个时候,主上去文州也许是没有办法的事,只有那样才能够借机削弱阿选。主上突然对阿选起了疑心。”
  “但是……骁宗以前派台辅去涟国的时候曾让阿选作为副使陪同前往。如果对他有疑心的话怎么会这样作呢?”
  “但是,霜元不是也一起去了吗?霜元和正赖还有台辅和随从潭翠一同前往。而且还带上了一个下官。阿选和他的部下虽然觉得蹊跷,但是也只能从命。正是因为出使,阿远没能参加新年的冬狩。换句话说,他无从获知骁宗的计划。主上也正是为了对他封锁消息才派他出使。”
  李斋陷入了沉默。花影的话不能全信,但是也不能不信。这让人觉得很揪心。亲征辙围与调离阿选这两件事有着极其相似的地方,看起来很自然,一种不自然中的自然。
  如果身处事中,这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但是回过头再看的话,这种顺理成章其实是经过巧妙的安排的。这种微妙的不同是很容易感觉到的。
  过去听说过骁宗和阿选在用兵上非常地相似。
  倘若……
  李斋情不自禁地咽下一口气。或许在谁也没有发现的水面下,两个非常相似的人正在激烈地角力,水面上激起了似有似无的波纹。
  很多人没有发现这一点,但是,也有一些人注意到了。有时,花影会有不安的感觉,有时连李斋自己也会觉得蹊跷——很多人大概都会有这种不自然的感觉,但是局面并没有一发而不可收拾。
  李斋抖了一下。明天天亮就要出征了,偏偏在这人时候承州有叛乱,看看剩下的将军,只有李斋最合适出征,又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但是……
  “李斋……或许你认为我是杞人忧天,我也希望事实会证明这是我自己神经质。”花影这么说着,紧紧握着李斋的手,“平安归来吧,然后亲自对我说,花影你真是神经质啊。请你一定要笑着这样对我讲!”
  李斋点点头。明天,黎明的时候,李斋就要怀着深深的不安从鸿基出发。
  ——这对李斋来说或许是最后一次看到鸿基了。
  Ⅵ
  李斋深深叹了一口气,紧紧握着手中的珍珠,说:
  “我不得不去承州,从鸿基出发大约要半个月。跨越州境几天之后,军营里突然闯进来一个下官。”
  “无论如何请您救救我,我被人追杀。”来人不停地颤抖,浑身都是很严重的伤。他看起来不看是官吏,穿着老百姓的衣服,满是泥土和灰尘。他是想藏在难民中间躲避追杀他的人。他说:
  “我是春官大卜的下官。在二声宫做事。”这么说着,他拿出一条绶带,那是一条三指宽的布,根据所属者的地位不同,长度和颜色相应变化。他从破麻衣里取出来的绶带的确是属于春官司大卜辖下的二声氏。二声氏,顾名思义,就是在二声宫里照顾白雉的官员。
  “二声氏你怎么啦?”
  “将军……禁军将军,右军的……”
  “阿选?”
  “是,就是丈将军!那天,就是在鸣蚀那天晚上。突然带部下闯进二声宫,说是要看看大家是不是平安无事。原本没有大卜允许是不能打开门的,但是,因为那天情况特殊,将军就闯了进去。”
  “阿选?”
  “是的,就是他!他一入宫就到处寻找白雉,但是并没有得逞。接着他就命令我的同僚把白雉交出来,白雉是归管理祭祀用品的鸡人管辖的,我的同僚就被他的下属用刀架着从鸡人那带回了白雉。他杀了白雉,砍下它的脚,又把白雉埋到了花坛里。”这么说着,他掩上了脸。
  “而且,他还杀了所有在场的官员。”二声氏好不容易从那个地方逃了出来,因为鸣蚀,二声宫大部分抖坍塌了,他这才得以幸免。“我从阿选一进来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宫中早有传言,说主上是因为疑心某一位将军才亲征文州的,并且这位将军是从刺客刀下逃生的。”
  “有这样的传言……”
  “是的,一想到这我就觉得很不安。因此他们一进来我就慢慢地向角落里挪过去。当杀戮开始的时候,我躲进了瓦砾之中挖了个洞跑了出去。”
  这个年轻的官吏趁着夜色和混乱逃回了家中。搜索的人紧接着就来了,他就躲在走廊下,听到官兵说刚才二声宫尸体的数目不对,应该是有人逃跑了。
  “为了逃命,我赶紧逃出宫城,躺在一辆运尸车里出了城门,在鸿基外面的冢堂前下了车。我一开始是向瑞州的方向跳跑,但那里有飞行师在搜查。于是我就夹在难民的中间,逃到了这里。”
  他这么说着,握着李斋的手向她求助。
  “救救我吧,我被阿选追杀,无论如何……”
  “我一定会的!”李斋点点头,赶紧命令左右带他去休息,并且严令对此事保密。同时,李斋还写了两封书信,一封交给近臣送去鸿基向芭墨求助,而且规定是要亲自交给芭墨本人。她还向在文州的霜元派出了青鸟。
  ——阿选,谋反!
  逃到这里的二声氏被藏在帐内。李斋谨慎地向承州方向前进。十天后,飞行师来了。他们都带着阿选军的微章,带来了印着不祥的朱印的文书。
  “李斋私通二声氏,窃据白雉,屠杀官吏,摧毁二声宫,罪证确凿!”飞行师的人这么说着,这其实就是在断言李斋杀了骁宗和泰麒。
  “现在请刘将军和我们回宫城吧,不要做无谓的抵抗,毁了自己的名声!”虽然,李斋大声辩解道她不认识二声氏,当然也没有做大逆不道的事情,但是飞行师的人却很清楚二声氏就在李斋营中。那个年轻的官吏被拖出来,不容辩白当场就被斩首了。
  “李斋不许动!”飞行师的人呵斥道。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到了。跟他们走,无疑途中就会被杀害。
  李斋最终能虎口脱险,全赖了她的骑兽飞燕。加之地处承州,李斋也得到了许多故人的帮助。但是从那一天起,李斋就成了一个逃犯。
  李斋想哭。没有比被人称作国贼更大的侮辱了。背负着这样的屈辱,她在朋友的家中辗转躲藏着。朋友中有些人理解她、信任她,也有些埋怨她带来了麻烦,更有些人企图把她交给阿选。那些帮助她的朋友有很多后来被捕,受尽酷刑之后被处死。
  “一年,不,不止一年。不停地亡命天涯,这样的日子持续着。就在我逃命的时候,阿选在宫城建筑了坚固的堡垒。他最终还是暴露了自己的真面目,人民也认清了他才是真正的逆臣贼子。可惜这时已经太迟了。当时在文州的英章和卧信在那失踪了。听说骁宗麾下的很多将领被流放边疆或者是被秘密地诛杀了。王宫内部的事情完全无从知晓。也有不少人起来反抗阿选,但是全都难逃被杀或者失踪的命运。”
  阿选不允许任何反对他或者赞美骁宗的声音存在。辙围——也就是主上被阿选算计的地方,被阿选的军队烧成了灰烬,寸草不留。主上的家乡——委州也被烧杀一空。过去骁宗所管理的乍县也被彻底包围,那年冬天,城里的人民几乎死绝了。
  阳子愕然。
  “阿选真的如此憎恨泰王吗?”
  “也许吧,我不知道。我从来没看到他们之间争执过,或许是在不经意中骁宗引起了阿选的憎恶吧。而且,这样不停地烧杀,冬天到处是无人的荒野,主上就没有地方可以藏身了。那些有人指责、反对阿选的地方也遭到了同样的命运。”
  “等一等。”说话的是一直沉默听李斋讲话的延王尚隆,“这样的说,戴国不就完全被破坏了吗?阿选真的是一个赶尽杀绝的人吗?”
  “是的!”李斋说着点点头。
  “我也这么想,阿选弑主夺位,应该是想自立为王……但是,我觉得看起来并不是这样,阿选对治理戴国根本没有兴趣。”
  并不是憎恨骁宗,要夺取他的王位才发动政变的。李斋这么觉得,她想阿选反叛的动机大概不是真的想传言说的那样,同是双璧,却一个为王,一个为臣,而心有不甘。也正因为他从来没有什么不满的表现,事前没有一个人怀疑过阿选。
  他好像是憎恨戴国一样。李斋这么感觉。阿选破坏国土,对不民斩尽杀绝,毫不手软,毫不留情——没有人能和他对抗。
  “如果发生动乱的话,一般朝延派生命镇压,总会利用双方僵持的阶段进行谈判周旋,但阿选却不是如此,他总是派出大量军队,不留任何余地地彻底摧毁敌人。那些逃跑的人即使再起义,面临地也仍然是屠杀。”
  但是,这样一来就国之不国了。
  “是这样,但是……”
  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阿选这一贯的作风,不少人慑于他的残暴,尽管知道是倒行逆施,也仍然恭顺于他。李斋尽管作为阿选的要犯,在流亡的同时还努力搜索骁宗的下落,途中遇到对阿选抱有异心的人就想把他们组织起来进行抵抗,但是出乎意料的是两边一直都没有进展。叛徒总是层出不穷,把那些正义之士都瓦解了。前一天还严词指责阿选,高呼他不仁不义的那些人第二天就立刻成为了他的支持者。越是地位高的人,这种现象越明显。
  “前一天还在保护义军的州侯,突然就出卖了他们,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似的继续做阿选赐给他的州侯职位,这种事情屡屡发生,即使本州被蹂躏,百姓被屠杀也完全不介意。”
  有人说戴国已经病入膏肓了,现实也的确是如此。很多麻木的人对阿选俯首帖耳,无论多么不人道都不介意,眼前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有还手之力了。
  “戴国的百姓无能为力。”李斋喘着粗气,阳子慌张地握着她的手。
  “没关系。”对于阳子的关怀,李斋坚强地回答到,尽管她的声音充满了无奈,她无助地闭上眼。
  “行了,今天就到这吧,不要太勉强了。”阳子想让李斋休息了,李斋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拜托了,救救戴国!”
  “我知道!”阳子也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这时,阳子听到有人叫她,就把头发一挽,心事重重地走出了房间。
  阳子看到了尚隆和浩瀚。
  “绝不能坐视不管!”
  “阳子!”尚隆低声地呵斥到。
  “你也看到了,你认为我们应该袖手旁观吗?如此的话作为王,我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阳子,不是那样的问题。”
  “天以仁道治天下,话难道不是这么讲吗?难道现在不管戴国是符合仁道的吗?尽管天理不容,但是戴国的惨剧不是也正在发生吗?那么,天在哪里?是谁允许这样做呢?”
  按说,人间是由天帝在天界管理的。但是,即使是在任命阳子为王的仪式上,阳子既没听到天帝的声音,也没见到他的影子。虽然大家都信奉天帝——也正是天帝的信念支撑着这个世界,但是并没有一个人见到他。
  “如果只是守着庆国而不管戴国的话,那我情愿不做这样的王!”阳子丢下这句话就向庭院跑去。
  Ⅶ
  阳子一气之下,跑到了金波宫的深处,穿过云海浓密的乌云和金波宫的建筑群,来到了面对云海的一个僻静之处。金波宫在绵延的山上延伸开来,穿过一个庭院和一条短短的隧道,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一个被奇怪石包围着的小山谷。山谷的前端,是伸向云海的一个悬崖,这里除了一个小小的亭子之外,只有漫山遍野的小花小草。
  阳子轻轻吐了口气,左右耸立的岩壁上,树木投下班驳的影子,草木的味道夹杂着潮湿的空气,还有在眼下延伸开来的云海,除了这些,这里再也没有什么。
  “竟然有这种地方……”阳子感叹着。
  她向小草弯下了腰,耳边响起了小鸟的叫声和云流动的声音。阳子从来不知道金波宫竟然有这样的地方。如此庞大的王宫有很多地方对阳子来说都是日常不用的,很多地方都没去过。
  ——这里不错啊。阳子支着脸。
  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也忘记了归路。
  不仅是金波宫,这个世界上这样一尘不染的地方真是绝无仅有啊。世间无论是墙上还是柱子上,到处都是色彩和花纹,不加修饰的地方几乎没有,即使是园林也不例外,那些极具特色的树木和岩石填补掉了那些单纯的空间。
  或许,像这里这样可以眺望云海的地方是历代帝王都视而不见的吧。亭子的颜色已经脱落,看起来不像是有人经常来这里,因此她觉得很轻松。这时,她觉得自己好像是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登基以来,自己全副心机投在了政务上。就连思乡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了,偶尔想起来,往事也如同梦境一般了。那些即将消失的回忆在听到泰麒的故事之后都重现出来——好怀念的心情啊。倒也不是很热切的心情,但一想到自己再也不能回去了,就会有很深的失落感。
  与我有相同的回忆的麒麟现在在哪?做着什么呢?
  既然发生了蚀,那他大概就回到那个梦一般的世界了吧。但是,他为什么不回来呢?
  忽然响起微微的脚步声,她回过头一看,是景麒。
  “还是你最了解我啊,景麒。”
  “主上在哪,做什么,我总是感应得到。浩瀚他们在找你啊。”
  “嗯……”
  “延王看起来好像很为难的样子啊。”
  “也许吧。”
  “可以坐在旁边吗?”
  “请便。景麒你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
  “即使是仁义的麒麟也觉得应该对戴国置之不理吗?”
  坐在旁边的景麒没有讲话,只是看着云海,顿了一下,说:
  “戴国的百姓很不幸。”
  他这么说,阳子点了点头,说:“虽然听说了戴国的现状是多么的糟糕,但是我想事实还会更坏。”
  “是这样吧。即使是空位的话,就是说泰王和泰麒都死了,也只不过要六年就会有新选中的王登基,在这六年间,惨不忍睹的事情也不会少见,但是也应该不会比现在的情况更糟,就拿泰王来说吧,他登基之前那六年戴国的情况也不算太坏?”
  “你说你去过鸿基?”
  “是的。就算是王刚登基的时候,国家也不会是满目创痍,大概假朝会在这段时间好好地治理国家。”
  “嗯。”这样嘟囔着,阳子看着景麒。
  “泰麒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很小吧。”
  阳子扑哧地笑了笑。
  “啊,已经是七年前的事情啦,现在一定变化很大吧。”
  “是啊。”景麒回答到。
  “景麒,假如是你被迫离开国家会怎样呢?”
  “……回来。”
  “那么你认为假如不能回来的话会是怎么样的呢?”
  “我不能想象。泰麒很小,但是那些让他觉得烦恼的事情,我大概也能明白。背井离乡的人总会想着回到故土,如果他现在因为某些原因不能回来的话……我实在无法想象。”
  “我觉得他和泰王现在应该不会在一起吧。”
  景麒稍微觉默了一下,回答到:“我想应该不会。”
  “为什么?如果他不是想回来而不能回的话,那么认为是他本人不想回来不是很自然的吗?也许他和泰王一起潜伏着呢。”
  “如果和泰麒在一起的话,泰王就没有必要再潜伏了吧?泰王并不是因为失去民心而离开王宫,如果有麒麟在身边,士兵们应该会支持他。”
  “是这样啊……”阳子陷入了沉思。
  景麒若有所思地说:“我想大概没有那么简单。”
  “为什么?”
  “因为发生了鸣蚀,这是只有在麒麟悲鸣时才会发生的蚀。”
  “悲鸣?”
  自古以来,在两个世界中通行都必须通过吴刚之门。只有在月影里借助月亮的咒力才能把门打开,这需要咒物和个人的功力相配合,而这只有上界的神仙或者麒麟才能做到。但是,吴刚之门在没有月亮的白天是打不开的,在黄海中或者云海之上也没听说有谁打开过。
  “鸣蚀不用借助月亮的力量,只凭麒麟的力量就可以了。但这样做的后果是很严重的。蚀即使是很小,但总归是蚀。如果在房屋密集的街道上发生的话,对周围一定会有很大的危害。而且据我所知,发生鸣蚀的人自己也会受到伤害。因此,一般不会发起鸣蚀。我也从来没有试过。”
  “哦……”
  “而且,我想恐怕泰麟不知道发起鸣蚀的方法。”
  “说他不知道是……”
  “……泰麒是胎果,在蓬莱出生并在那里一直长到十岁。因此他并不是很了解麒麟本身的特性。”
  阳子歪着头。
  “……怎么说好呢,我们麒麟的情况是很难用语言表达的。虽然我对鸣蚀没有什么很真切的感受,更加没有经历过。但是直觉告诉我,那天所发生的就是鸣蚀,而且发出鸣蚀的人一定非常痛苦,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确信那个人是一定不会这么做的。”
  “嗯?”
  “这种事情还有很多。打个比方吧,在我很小的时候,那时还没变成人形,兽形转化为人形,或者人形转变为兽形。我记得转变的办法,但是却不记得是在何年何地,是怎么学会的。如果被人问起来,我也只能说是无意中发生的。”
  “那就是说和我们会走路说话的过程是一样的吧?”
  “大概是吧。麒麟有很多能力,都是在还是兽形的时候学会并掌据的。鸣蚀也一样,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学会的,也从来没有用过,但是我感觉得到那就是鸣蚀。就像某一天,我发现自己长着脚,然后就试着自己走了走,结果竟然站了起来,不就是这种感觉吗?为什么会在意这件事,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并不是因为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者为什么会发生。
  但是,泰麒是胎果,在蓬莱过了十年然后才来到这里。这期间一直都是以人形在成长。”
  “没有作为兽的经历?”
  “是的,因此,没有兽的记忆的泰麒丧失了很多麒麟本应有的能力。我在蓬山遇到他的时候,他连人兽互换以及把妖魔降为使令来驱使都不会。因此我想他是不会知道怎么发起鸣蚀的。他大概是本能地发起了鸣蚀,在他身上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非常恐怖的事情。而且现在他是被吞噬在壳里面,所以不能回来了。”
  “这样啊……”
  阳子嘟囔着,沉吟片刻,说道:“所以你就认为不该去救戴国吗,景麒?”
  景麒看了看阳子,然后又移开了目光,说:
  “请你不要问我不能够回答的问题。”
  ※       ※       ※
  污浊在积累,他一点都没意识到这件事情,因为由此而受到损失的只有被封闭在他的大脑深处的作为兽的他,而作为“壳”的他却没有一点损失。
  当然了,在他身边的人应该也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但是却注意到了别的事情,因为在他身边发生了太多的不祥的事情。
  “我们家的孩子因为和你们家的孩子一起玩而受伤已经是第二次了。”女人对他和他的母亲说,“骨头里都有裂缝了,请别再靠近他身边了。”
  目送女人离去,母亲只是深深的叹了口气:
  “是那家伙太容易摔倒了。”抱怨的是他的弟弟,“我和哥哥只是拿着棍子在后面追而已,然后他就跌倒掉到沟里去了。”
  “是吗?”妈妈小声说。
  “那家伙老是这样把东西藏起来,然后等在回家的路上突然跳出来向我们扔东西,所以我们决定给他点颜色看看。”
  “别说那样的话。”
  “为什么啊,那家伙欺负我们,让他受伤不是很好吗?”
  “住嘴!”
  妈妈大声地斥责他,他于是用怨恨的眼神看着母亲和哥哥。
  “都是哥哥不好,肯定是遭到了神的惩罚。大家都这么说,连我都被欺负了。”
  他点了点头,因为那就是事实。
  在他周围一开始还是惊叹和同情的声音,还有带着欢喜的慈爱。可是不久,周围就只剩下奇怪的眼神了,接着就是委婉地拒绝他的到访。他很快就习惯了这种变化,可是他被当成了异常的孩子,周围的伙伴们也都因此而伤害他,到最后连弟弟也被卷了进来。
  “明明不是我的错,可大家都对我恶言相向,还向我扔小东西。”
  弟弟边哭泣的说着,他当场就把手里的玩具扔了过去。
  “住嘴!”
  “为什么妈妈老是包庇哥哥!”
  弟弟顺手拿起手边的东西,扔完后就用尽力气抓住了他——不,是想抓住他,可是就在那一刹,弟弟头上架子上的东西突然掉了下来,那是一个连在玄关横档上的木架子,上面并没有放很重的东西,弟弟也没有被砸到,弟弟愣了愣,为降临自己头上的灾难而大声哭了起来,母亲哀叹着靠了过去,抱起弟弟,确认过没有什么大伤后,又回过头看着他,那是一种充满不祥和不安的复杂的眼神。
  噗哧噗哧,汕子笑了。
  “——汕子。”
  从那里传来了傲滥责备的声音,汕子却不以为然。
  ——是那孩子不好。
  “我绝不允许别人伤害泰麒……”
  汕子一直盯着那里看,他不得不承认污秽越来越多了。他知道虽然他自己的意识不甚清醒,而且对这个世界的理解也很模糊。但是,对于泰麒来说,看守和保护是很必要的。他们至少能给予泰麒最低限度的保障和生活的基础,而且只要汕子监视着,这些看守们就不会知道他们内心的邪恶的地方。
  “敌人们……一定在那里等着。”
  他们很巧妙的操纵着看守们,可是他们是谁呢?
  看守们好像并没有想积极加害泰麒的意思,好像并没有憎恨和敌视的心情,他们之所以捕捉泰麒,参与弑逆,大概只是对骁宗怀有敌意罢了。
  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并不是泰麒的敌人,所以迫害看守们是道理上说不过去的,可是他们以外的人就……
  “只是警告……即使变成了囚犯,泰麒仍然是麒麟,如果不告诉他们这一点的话。”
  隐形的兽向前伸出了手指,之前的行为会对泰麒的气力造成损害,所以只是警告,而忍受着。
  “我会尽可能的让步。”
  要说心里话,汕子真想马上带着泰麒逃跑,除了王以外没有任何人能与他并行的尊贵之身,竟然被下贱的人捕获,强迫他过粗陋的生活,说粗俗的言语,这样给予他打击的事情汕子是根本没办法原谅的。汕子对于泰麒所受的那些屈辱,无论是身体还是内心,都是难以忍受的。即使把手举起,假装看不到那些看守们所做的事情,但是只要听到他们向泰麒那么的出言不逊,哪怕那只是假的,也让汕子感到非常痛苦。可是,就是这仲充满污秽的事情,汕子只能容忍。
  “……真难过啊。”
  为什么泰麒必须要受到这样的摧残和打击呢。
  “为什么泰王不来救泰麒呢?”
  汕子小声的说着,在能看到的斜斜的夕阳的照射下,听到了傲滥的声音。
  “……那就是因为要生存吧。”
  “怎么可能。”
  “那是因为王已经被诱出到了文州去。”
  汕子静下心来做了个决定。
  “如果是这样的话,如果假设骁宗已经因为讨论伐逆贼而死去了的话,那么到底还有谁可以把深陷困境的泰麒救出来呢?”
  ——这样状态一直持续的话会怎么样。
  汕子考虑到这里,才第一次开始感到害怕。
  虽说是极少量的,但污秽仍在累积。金色的光如此黯淡,那就是证据。假定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好几年,那么泰麒会有怎么样的结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