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Ⅰ
  恭国位于芳国的东南侧,与芳国隔着虚海遥遥相望。在虚海中被恭国和芳国所挟着的场所勉强可以称它为乾海,但大概单独也可称为虚海。特别是对岸也不是完全看不见,因此,对于沿岸人们来说,即使只有如此短的距离也已经足够了。
  祥琼由十个左右的惠州师的空行骑兵所护送。虽然前进的方向是恭国,但她却想到自己国家的事情。恭国和芳国之间虽然早己开通了航海航线,如果使用这个航线的话要花三个日夜到达对岸。她也第一次想到:在虚海中飘荡的芳国真是极为闭塞。
  飞行的妖兽的种类也是有所限制的。对于人可以骑乘其上的这一特点而言长着鸟外形的妖兽比较适合,因此也就特别规定了种类。一般所使用的是身上长条纹的叫鹿蜀的妖兽。空中飞行的妖兽并不能拉车。
  而必须要骑乘在它的背上。因此,骑着州师的鹿蜀,祥琼在士兵簇拥之下直指恭国。真是一趟一帆风顺之旅嘲。途中,投宿于芳国和恭国岸边的小镇上,经过三日奔波终于到达了位于恭国首都连樯的霜枫宫。
  霜枫宫的主人,也就是恭国的供王,是一位在位己达99年的女王。祥琼所了解也只有这些罢了。芳国几乎没有与任何国家保持外交。就算是祥琼的父亲仲鞑登基即位时,邻近的三个国家,柳国,恭国、范国也只是派遣勒使前来恭贺罢了。说到底,国王与他国之王并没有保持任何形式的交流往来。
  访问国府的祥琼一行人,在官员的陪同指引下,走过了霜枫宫的外殿。每穿过一座宫门,祥琼就难过地环视较先前更为雄伟恢宏的宫殿建筑。
  完全没有什么胆怯之心。
  祥琼毕竟也是住在王宫里的。即使这样说给她听,身子也不禁缩成一团。原因之一可能是因为身处别国的王宫,更为重要的一点就是因为自己仍然打扮得一副穷酸样。
  向着祥琼拱手让道的官员们看着她,总觉得十分可疑。好象是贫民区的叫化一样,祥琼低着头想着。
  不,不是。一边行走于经过干锤万炼风雨洗礼的黑色花岗岩的回廊,祥琼一边比起恭国的叫化,也许现在的样子更为凄惨。恭国比起芳田来更为富裕。只要看看首都连樯的样子就可想而知。到处都是整齐美丽的街道。再看看芳国的首都蒲苏,却完全是一副乡下小镇的风景。
  进入外殿,看看自己的凄惨模样,连头也抬不起来了。同行的使者们一起看向祥琼,然后跪了下来向前扣首。祥琼也明白了使者视线中所包含的意思,也就学着他们跪了下来行礼。看到自己卑躬屈膝的样子,使祥琼更觉得前途黯淡无光。本来是没有必要扣头行礼的。只要跪拜行个礼就够了。因为祥琼毕竟身份是公主。
  使者恭敬地奉上惠侯月溪的奉书,嘴里说着客套话。
  接受公主的身份,惠侯以及微臣对于供王的盛情感到万分荣幸,十分感谢。
  突然听到了轻笑声。祥琼摒住了呼吸,这是供王的声音。
  “没什么大不了的,大家都是近邻。”
  祥琼张开双眼,凝视着面前的地板,何处又传来年幼稚嫩的女孩的声音。
  “比起这个,你们国家现在的情况如何?”
  “托女王您的洪福,总算平安无事,四海升平。”
  说罢,使者又深深地叩头行礼。
  “对于顺应天分坐上王位的供王,惠侯确然有着深深的不忿。虽然深知这一点,但是此时此刻对于供王的盛情厚意真是无言以谢。”
  这年幼的声音,发出了响铃般清脆的笑声。
  “做得真是当机立断啁,请向惠侯传达这一点。王是可以自我灭亡的。当初有些百姓因为害怕逃避惩罚而铤而走险,乘着小船、抱着木板漂流渡过虚海来到了恭国。现在百姓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吧。”
  祥琼闻言一瞬间真想猛地抬起头,但最终还是勉强忍住了。
  “明明前王的女儿就在面前却说这样的话。”
  因为无法原谅她所说的而把头抬起来就不合礼法了。不仅因为如此,祥琼也不想看到供王。听她的声音大概是一个年轻的姑娘,也许和自己同样年纪呢。全身穿着丝绸锦衣,身佩玉佩,就座于王位上的那个少女模样,祥琼并不想看到。
  “因此……那个是孙昭?”
  听到女王叫到了自己的名字,祥琼紧张地咬住了嘴唇。仅仅是这样供王已充分了解了孙昭的无法见人的身世。
  “是的,女王陛下。”
  “我一定会看管好孙昭的。就这样子吧。请芳国的子民们忘了孙昭的存在吧。”
  听罢,使者深深地跪伏在地上行了个礼。
  “逝者矣已,忘了他曾经所犯下的罪孽,为了国民臣民努力,就算是赎罪,请向惠侯转达这点。国不可一日无君,一旦国家群龙无首势必会招来百姓的不信任感而造成国家的衰弱灭亡。这是振兴国家的唯一方法。”
  “微臣谨听御旨。”
  “惠侯还在州城吗?尽快就位吧。在次王登基为止,先登上王位为造福于百姓而奋斗努力,这样做比较好。之后再颁布告示公告天下。如果有反对的人,就说是供王我劝他登上王位的。”
  怎么能这样?怎么会有这种事情,祥琼再已无法按捺心中的愤慨之惰,抬头怒瞪上位者,冲口而出:“月溪明明是弑君篡位,大逆不道,怎么能……”
  与王座上的供王视线撞到了一起。供王大概是十二岁,一副天真烂漫无邪少女的模样。身后站者一个男人,金黄的头发近似赤铜色。那么,他就是供麒。
  “王是自我灭亡的。”
  少女珊瑚色的唇间吐出毫不留情的冰冷话语。
  “除非王自身罪大恶极,否则是绝不容许弑君篡位的吧。”
  说罢,少女不再理会祥琼,望着使者。
  “那么,还是尽快回到芳国,去帮助惠侯治理国家吧。”
  深深跪谢供王后,使者感激至极地行礼退出外殿。祥琼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了那里。根本忘记了自己还跪在地上,祥琼一动不动地抬头仰视着王位上的供王。
  “给你户籍降为平民过普通百姓的生活,或者留在宫中当下女,你选哪一个?”
  祥琼一听,气炸了脸颊升起一抹红云。下女就是在宫中当差的女佣,连最下等的官级都算不上,根本无法被赐予仙籍的婢女的角色。这个小姑娘就是这样说的,对身为公主的自己,竟然让我去做女佣……
  像是察觉到了祥琼难看的脸色,少女高兴地笑了起来。
  “你倒是还有身为公主的矜持嘛。……我不会像惠侯那样宅心仁厚,处处可怜你的处境,到底是拿着户籍送你回里家还是成为下女,你究竞选哪个?虽然在你成年以前你可以呆在里家,但是因为你不是恭国的子民所以就算你成年了也无法分得土地。离开里家后你就到什么地方去工作……哪个比较好呢?”
  “太过分了,岂有此理?”
  “我讨厌你。”
  少女笑眯眯地说道。
  “之所以答应看管你,是因为如果你在芳国的话势必为芳国带来不幸,绝不是对你的慈悲,这一点你最好记牢。到底选什么?”
  竟然被这样小的小姑娘如此指使……
  祥琼静静地想着,把这份屈辱深深地镜刻进记忆深处。尘土飞扬的辛苦生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的劳作,不断吹进冷风的满是缝隙的小屋,在芳国所经历的一切,又使祥琼犹豫了起来。
  “我还是做下女吧……”
  “是吗?”少女小声嘟哝着微笑了一下。
  “那么,必须牢记几点:在王面前一定要叩头,绝不能抬起头,除非王询问你事惰,否则不可开口说话。这些必须首先学起来。”
  “主上。”
  一回到内殿,一直尾随其后的仆人开口说道,供王珠晶转过身来看着他。
  “什么事?”
  满头金发的仆人一脸困惑。
  “对于公主的安排方法好象太过于……”
  “你真是个笨蛋!”
  珠晶说道。
  “在你怜悯祥琼的可怜遭遇之前,先怜悯体恤一下对祥琼充满憎恨的百姓们吧。因为麒麟这种生物真的是一旦被别人的可怜相牵着鼻子走,就很容易本末倒置。”
  “但是……”
  珠晶笑了,仰望着比自己高出很多倍的供麟的脸。麒麟虽然大多都身材修长苗条,但是恭国的麒麟却长得五大三粗,虎背熊腰。
  “我-已-经-决-定-了。你明白了吗?”
  “但是,对百姓施以仁政不是王的职责吗?”
  看着供麒满脸困惑不解的样子,珠晶冷笑了一下。
  “我虽然已经成为王,但并没有打算成为正人君子什么的。这种事我是敬谢不敏的。而且,你只不过是我的仆人罢了,不是吗?”
  “是这样子的,话是这样讲……”
  “既然是这样,不要再强词夺理,胡搅蛮缠了。我不想再听到有关祥琼的任何事情。治理国家是一件非常严肃正经的事,对于一直偷懒过活,游戏人生的父亲连劝他专心于政治的常识也没有,这种愚蠢的人,我可没有空去可怜她的慈悲之心和身为麒麟的你完全不同呢!”
  供麒更为迷惑了,堂堂大男人竟然羞愧地低下了头。
  “但是……对惠侯采用近似于劝其夺位的说法也实在是……”
  “我的本意正是如此。”
  珠晶重重地坐在了椅子上。
  “惠侯亲手讨伐杀死前王,所以我不要求他治理国家,但我希望他最少能拥有我就是王的气概。”
  “王是由上天决定的。我无法相信主上竟然劝人篡夺王位。难道就是因为犯下了这些大逆不道的罪行,所以芳国才遭到报应一片荒凉毫无生气。”
  珠晶手托香腮长叹一口气。
  “我也很困扰,不断有芳国的灾民涌入我国。”
  “首先请主上考虑一下灾民们的苦难生活。”
  珠晶用手指着供麒。
  “你还真是个笨蛋。你脑子里是不是除了对别人的怜悯之外,其他什么也没有啊。芳国是极为贫瘠的,因此必须由惠侯负起责任,辛苦寻求治国良方,支撑芳国。究其原因是因为芳国并没有麒麟。”
  闻言供麒略显慌张地环视了一下周围。
  “主上!”
  “没有任何人了。这种话也不可能对使者说吧。蓬山上没有麒麟在新王登基为止会经历难以想象的漫长岁月之类的。如果一旦人民了解到这一点,一定会产生绝望情绪,眼睁睁地看着国家灭亡而毫无办法。”
  理应选择新王的芳国的麒麟不在蓬山,为什么会这样,理由连珠晶也不知道。蓬山的女仙是神的下女,蓬山是诸王不可侵犯的神圣之山,也没有要求发生的一切怪事都必须一一报告女仙。三年前,异变一直从恭国延伸到芳国,那就是蚀。也许这变化是从五山开始发生的。那么蓬山有没有任何异变呢,担心之余便派遣使者前往探望,但是得到的答复却是蓬山上的任何宫殿都是大门紧闭,没有任何因为麒麟而宫门大开的模样。
  听说峰麒是雄性的。被问到是否生长发育健全时,却只给了暧昧不清含糊不明的回答,经过一番深入调查终于得到了确定的答复。蓬山上没有麒麟。
  珠晶长吁一口气,一吐而快。
  “只能依靠惠侯了。他是个明白事理的男子。我不知道到底何时麒麟才会再现芳国选择新王。因此,我是在推波助澜。有什么不满吗?”
  “主上。”
  珠晶悠闲地晃动着双脚。突然鞋子被踢飞了出去。
  “导致今天这种局面的罪魁祸首是仲鞑,这全是拜仲鞑自己以及围绕在他周围的连劝谏都无法做到的呆子们所赐。因此,我讨厌祥琼。如果你那装满了泪水的水杯似的脑袋也能理解的话,快把鞋子给我拾回来让我穿上。”
  Ⅱ
  “好冷啊!”
  兰玉话语刚落,呼出一口白气。
  庆东国瑛州北韦乡固继。北韦乡是位于以首都尧天为中心的瑛州的西北部。因此地处从尧天往东西两个方向的面向虚海、青海的街道的正中分歧点上,所以北韦乡所处的固继自古就是大都市,一直繁荣至今。因此,也会把这一带统称为北韦。
  街道本来就是以里镇为中间核心而建造起来的。这里的固继也并不属于例外。
  但是,附属里镇而生的街在长年累月间不断成长涨大,固继的里镇被占据着这条街道要塞的街驱逐而出。结果,在大型街的东北部,小小的里镇就好像瘤似的附属其上。门上的匾额上镌刻“固继”两字,尽管如此,谁也不会把这条街称为固继。街名为北韦,附属的小里镇称为固继。
  兰玉身处那固继的角落,从位于静寂的一角的井中一边用水桶提水,一边快速机警地环视周围。穿过高高的隔墙能看到冬天草木枯萎的山峦。枯叶尽凋的树梢上结满了薄霜隐约可见洁白一片。随风而动的浮云看上去好象要下雪似的。
  “会下雪吧。”
  小声嘟哝着兰玉从后门回到家中。家是里家。兰玉没有亲戚,因此必须接受里家的照顾。
  “好早啊,兰玉。”
  兰玉刚进入厨房,正在泥地上往盆中加炭的老爷子抬起头。这位老爷子是这个里家的一家之长远甫。
  “早上好。”
  “比老人起得还早,真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孩子。我本想至少有一次我把所有的准备工作做好,等你起床,看来是没有实现的可能了。”
  闻言扑哧而笑的兰玉把提着的木桶中的水倒入水缸中。兰玉很喜欢这位远甫。上了年纪的远甫不可能比兰玉起得晚。如果自己起得早的话,里家的孩子们也会提醒自己早点起来,因此兰玉清晰地意识到老人只是呆在被窝里而已。
  “好象快下雪了。”
  “是啊,水也变冰冷了吧。快来这边烤烤火也好。”
  没关系,兰玉笑着回答道,掀起炉灶上大锅的盖子。温暖潮湿的空气充满了整个灶间,远甫把一个小小的火盆放在水场的角落处。他注意到正在准备早饭的兰玉。兰玉正在把熟小麦撕成碎片放入菜片与肉粒煮成的汤汁中。
  “今天有个新来的孩子。”
  兰玉回过头来,远甫点了点头。听说有些人要来依靠里家生活。
  “需不需要吃早饭?”
  “什么,等那孩子到这里一定反正过了中午或者是傍晚了。”
  “也对。”
  当初兰玉离开这个城市时里家的总管是一个肝火旺盛脾气暴躁的老太婆。当她回来时,那个老太婆已经过世,总管已经换了人。远甫原本并不是里镇的人,所以兰玉一听到是自己素不相识的老人来担任总管心中就十分不安,但是兰玉现在却万分感激。
  “早上好。”
  桂桂飞奔进了灶间。
  “啊,桂桂,你也好早呢。”
  “天太冷了,睡不着一下子就醒了。”
  听着桂桂吧嗒吧嗒的踏步声,兰玉笑了,为给弟弟洗脸往水桶中装满了清水,这时,远甫放入了用炭火烧热了的石头,发出“啾”的一声,这一微弱的声响正是冬天的声音。
  “好好把脸洗干净啊。洗完后要把水倒到外面哦。”
  嗯,桂桂点点头答应把脸探入水桶中,兰玉笑着腰视着这一幕。虽然还有其他的三个孩子住在里家,但是他们早晨都起得很晚。因为远甫不会责备他们,所以就充分利用这一点,总是睡懒觉。那三个孩子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住在里家生活。因为前任的总管比较严厉所以就向远甫撒娇了吧。也许是明白了这一点,远甫也就允许他们如果想睡就让他们睡个高兴。
  “啊,太冷了。”
  桂桂一边打开后门往外倒水,一边不断哈着白气。
  “比去年还冷,雪也比较少。”
  自新王登基,半年过去了。正如老古话所言,天灾也正好停止了。去年庆国反常般极其罕见地下了大雪,被大雪所掩盖的里镇人伤亡惨重。
  “我觉得下雪比较好哦。”
  说起暖气设备,最主要的是火盆。在寒冷的冬日里,往炉火上架起大锅煮沸水,在这之前召集多数人聚在一起,依靠热的水蒸气和人的体热来取暖。比较富裕的家里各配有暖炉。更富的家庭装有暖炕,使暖气通过墙壁间和地板下温暖整个房间。在庆国这样富裕的家庭是很少的。
  就算是窗户,装有玻璃的也是极少数。木制窗框的内侧粘了一层纸。因此勉强能照进阳光,防止寒风吹进室内。因为棉是贵重物品,连被褥中也没有放入棉。都是秋天时残留堆积起来的芦苇罢了。就算穿着的衣服也几乎看不到皮毛。火盆中装入的炭也不便宜,因此家中,不管何时都很冷。
  比庆国更靠近北方的里家冬天虽然更为寒冷,但因为庆国比较贫穷所以根本没有防寒的方法。因此庆国北部的冬天是极为难熬的。
  尽管如此,兰玉仍十分喜爱冬天,不仅仅是兰玉,里家的孩子们都很喜欢冬天。人们一般都会从春天到秋季到近郊的农村去,所以里家总是十分闲散。只有里家的人们和里府的官员们被留了下来。一到了冬天,原本住在农村的人们又回到了里镇,聚在一起织线编笼子。这也非常愉快因此冬天也好过多了。
  兰玉揭开大锅的盖子。
  “桂桂,大家都起来了,吃早饭吧。”
  兰玉把煮的饼汤分盛在容器中,突然听到中庭传来的悲鸣声。
  快速转过头来,桂桂从厢房一侧跑了回来。
  “姐姐!”
  “发生了什公事?”
  这并否是桂桂的悲鸣声。不仅如此,悲鸣至今仍在持续着。
  “妖、魔!”
  远甫站了起来,兰玉用双手捂住嘴吧,咽回了差点冲口而出的惊叫。
  “快从里面出来,到里祠去!”
  “爷爷也和我们一起……”
  “我马上就来。好好等着我。”
  远甫向兰玉点了点头,催促她快走。兰玉也向远甫点了点头,拉起来桂桂的手。悄悄地打开后门,正想要踏出门外时,听到翅膀振动的声音。那是大副拍打翅膀所发出的声音。
  马上后退了一步,关上大门。就在将要关上的那一瞬间看到了大张两翼降落的老虎的样子。是穷奇。
  “兰玉,怎么了?”
  步出灶间想要往悲鸣声传来的方向跑去的远甫转过身来。
  “里面有穷奇!”
  桂桂发出痛呼声开始哭起来。这是吃人的凶猛妖魔。这个里镇完了。穷奇会把见到的人全部吃完。
  国家还如此的贫瘠。
  突然后门震动了起来。兰玉害怕地跳了起来,牵着桂桂的手,被远甫抱着往正堂跑去。被穷奇的爪子抓裂的门背上,木片飞扬。关上正堂的大门,跑到院子里。总而言之,先想办法跑到里祠。躲在里木树下的话,妖魔是不会来袭的。
  穿过中间,跑过走廊,跑过石段,来到前院。背后不断传来孩子们的惨叫声。
  虽然很想救他们,但是兰玉没有任何方法。大家都知道见死不救、弃之而逃的行为是不道德的,如果桂桂也在那里的话,不管付出任何代价,她都会跑回去救的。
  对不起,对不起大家……
  跑近大门屋檐下时,桂桂突然惊声大叫。不自觉兰玉随着桂桂的视线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是屈身于中门屋顶上的穷奇。
  “快逃!”
  远甫驱身向前,
  “快跑,不要再往后看了,快跑到里祠那里去。”
  不,桂桂还紧紧抓着远甫的上衣。
  “孩子不能死。”
  “爷爷!”
  兰玉拉起桂桂的手,只剩下这个孩子了。
  在这里抛下了远甫,不管以身为盾也好,只要自己能保住这唯一的年幼的弟弟。
  穷奇舔了舔舌头,深深弯下腰来。
  “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一抹红色的头发,渐渐近了,掠过他们只余下一抹残影。
  映入转过身来的兰玉眼中的是飞扬的红色,划出一道道完美弧度的利刃一闪一闪发出耀眼的光芒。
  那是一个小个子的少年。他的身影与飞降地面穷奇的影子交缠在一起。兰玉紧紧地抱住幼弟的身体。
  穷奇仿佛抓住猎物瞬间就能将之扑倒咬断撕碎的尖锐的爪牙,圆滚粗壮的四肢。仿佛全身都是凶残的妖魔被一道剑光穿胸而过。喷射而出的是妖魔的涩涩腥臭的鲜血。刚伸出坚硬的爪子的妖魔的脚被跺了下来。穷奇痛吼一声,倒了下去,少年马上在穷奇喉部连刺几下,刺进去的剑顺势再拔出刺入,深深地狠狠地斩上了穷奇圆滚滚的脑袋。
  咚!穷奇倒了下去。飞掠而起避开穷奇庞大身子的少年毫不迟疑上前又给了狠狠一击。双手紧握住剑柄,单膝固定好穷奇的身体,一口气斩下了它的脑袋。
  看到这血腥的一幕,兰玉双脚一软不由自主坐了下来。
  “……不会吧……”
  简直不可置信,竟然打倒了天魔穷奇。
  就在眨眼之间。就在发出悲鸣的那一瞬间,看到抱羞弟弟坐在地上无法动弹的兰玉,少年一边抖落身上的露水一边回过身来。
  “……受伤了吗?”
  “没有。”
  兰玉除了摇头之外已无力作答了。呆磕磕张大嘴的远甫终于放下了停在半空中上扬的手。
  “你是……”
  远甫刚开口,桂桂就大声叫道:
  “哥哥,后面!”
  少年猛地转过身,在拔出收于腰间的剑的同时,中门的深处又飞出了一头穷奇。
  正要迎面撞上时,少年敏捷地闪身躲开飞向他的穷奇。不断淌着血的大牙虚张着。少年给了它的后脑部致命的一击,对于避开这一剑的穷奇又刺进了它的肩部,在拔出的瞬间扭身刺穿了穷奇的喉咙。
  又是一气呵成,轻而易举地杀了一头穷奇。
  少年抽出刺进已气绝而亡的穷奇喉部的剑,看到他轻巧踏步而来,心中掠过一丝奇妙的感觉。比起穷奇,那个少年实在是太轻了。
  “好厉害啊……”
  桂桂放开兰玉的手站了起来。
  又是一缕白光闪过,少年转过身。
  “好像没有受伤呢!”
  “嗯,大哥哥好厉害!”
  桂桂轻轻地笑了起来,少年往里面走去。
  “悲鸣声也停止了。”
  远甫往少年的方向蹒跚而去,
  “其他的孩子……”
  没有讲到最后,少年大步流星地跨过穷奇的尸体,向里面走去。
  兰玉一行人慌慌张张地尾随其后,看到了一片狼藉的厢房。
  已没有活着的人了。那是最小七岁最大也不过十五岁的三个孩子们的尸体。到今日一直生活在同一个家里,现在却天人永隔。
  大开的窗户,摇动的窗框,不断吹进冷风的房间一片冰冷,四溅的血腥气闻人欲呕,不可思议的是丝毫没有任何热气。
  兰玉把三人的尸体放在院子用霍盖上。听到骚动,里镇的人们聚集起来,边安慰兰玉他们边悼念死者,把尸体运去了里府。也许这里所发生的一切传到近郊。连平常看不掼里家的人们也纷纷跑了过来。
  兰玉环视了一圈把里家团团围起来的人们,接着仰视着单手提剑独立院中目送死者的少年。火红的头发,深邃的绿眸,长年日晒的古铜色肌肤,穿的是短短的粗糙袍子,但却轻而易举地杀死了穷奇。
  “那个……谢谢你。亏有你我们才得救了。”
  “不,没什么。”少年回答道,然后文静静站立一旁,总觉得哪里给人生硬的印象。看上去比兰玉略小一点。因为耳大方面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但是从他的年龄来看属于高个子了。
  “你是北韦的人吗?”
  兰玉觉得这人脸孔生疏,因此如此询问到。但是得到的回答却是:不是。兰玉侧头想了一想。不管怎样一大早就发生这样的事总觉得很可疑。大门早晨才会打开。如果是第一个进如里镇的话,那么他昨夜一定是露宿荒野。
  兰玉这样问遒。少年毫不迟疑点点头。
  “是露宿野外。本来想找个庐房投宿,但却找不到。”
  这样季节竟然想投宿于庐房?闻言兰玉惊呆了,但马上改变了想法。
  “难道你是从南方来的,巧国或奏国那边?”
  听说位于温暖南方的国家即使是冬天仍然有很多人留在庐房。
  “不是,是从雁国来的。”
  “你们雁国那也是寒冷的国家,雁田的庐房冬天也是空着的吧。”
  “过去是这样的吧。”
  传来了扑哧扑哧的笑声,兰玉转过头看到把桂桂拜托给邻家大哥的远甫回来了。
  “那孩子是海客?”
  闻自兰玉吃惊地大张双目仰望少年,远甫也同样仰望少年。
  “你是不是中岛阳子?”
  “是的,那么你就是远甫先生了?”
  远甫点头,看着兰玉。
  “这孩子往后就将住在里家,好好相处啊!”
  “什么?但是……”
  兰玉盯着这号人物。从远甫处得知少年其实是与她同岁的少女。
  “……对不起……我好象一直误会。”
  对方轻笑了一声。
  “没关系。我早就习惯了。”
  远甫望着兰玉。
  “阳子,这个姑娘是里家的孩子叫兰玉。是刚才你出手相救的孩子的姐姐。”
  “请多关照。”阳子轻轻点头打了个招呼。
  兰玉笑着回礼答道:“哪里哪里。”
  正在这时远甫轻轻催促道:“快换套衣服到桂桂那里去,那孩子可是吓坏了。”
  “知道了”,兰玉一边点头一边小跑步离开了。目送她的背影,远甫再次仰望身旁的姑娘。
  “我还没向你行礼。因为一直有人看着。”
  “不用了。”
  “对不起,请允许我按照里家人的规矩来招待您。”
  “正是怀着这个目标来的。”
  听到她静寂的声音,看着面前的那双眼睛远甫点头领首。
  “真的十分感谢你出手相救。”
  “连这样的人里也会有妖魔出现。”
  “一定会消失的,因为庆国的新王来了。”
  Ⅲ
  铃一边等待着船只的出航,一边依靠在船角,翻来覆去地拨弄着手中的旌券。
  旌券就是旅行时携带的木制的钞票。人是以国家所赐予的土地为基地住存的。国家也是以土地为基础管理百姓的。离开所赐的土地就是意味着失去了官府的保护。
  因此发行了旌券,上面记载了本人的姓名,反面却大致刻上发行机关的名字。保存在官方的户籍上加上旌券,每三份户籍就用小刀画一个圆记号。万一进行核对时就重叠这个伤痕加以确认。偶然旌券的背面也会记着身份保证人的名字。
  因为有了这份旌券,人即使离开了自己所属的土地,有难是仍然能就近寻求政府的保护。到别国去旅行也是一样。没有带着旌券旅行的话,会被认为是恶民,将失去法律保护。即使你只是往返于临近的街道,如果管理政府不同的话,旌券也是必要的。因此,无论是谁都经常随身携带旌券这一点已成了风习。
  铃的旌券的背书是御名御玺,是由采王亲自发行的旌券。与旌券结合相配的小板正面的烧印所称为烙款。界身是发行的保证用的标记。
  采王黄始给了铃很多的旅费。这个被收纳于才国揖宁的界身中。这个界身发行了烙款。这个界身背后极有具实力的座。与别的都市别的国家牢牢系在一起的这个组织叫做座。如果有加入座的界身的烙款的话,不管你在哪里都能够从同样加入座的界身那里拿到金钱和外汇。这个烙款和发行保证的界身采用外人无法识别的界身座独立的文字表示了能拿到手的限额。
  “……不错啊。”
  小声嘟攮了一声,铃便把旌券小心地收藏在衣服的内襟里。扣上了腰带的扣子。
  铃心里想到虽然不能在王宫当差是很遗憾。但铃的境遇正慢慢一点点好转。黄姑下令下级官员让铃骑在坐骑上送到了庐海沿岸的永凑。经过了几天的长途跋涉终于来到了庐海沿岸,接着官员们又为铃作了各种上船的准备。乘客船比较好呢?还是商船比较好呢?询问之下,客船只前往奏国。如果选择旅行客船的话,则必须经过几次的停泊转乘才能到达庆国。如果搭乘运送货而来往于庐海间的商船的话,只有船到雁国。
  途中路经庆田时也会停船靠岸。铃了解了情况后,便回答说乘商船也没关系,于是下级官员便为她准备了一艘商船让她搭乘前往庆国。
  这次终于可以到达庆国了。只要有了采王亲自签下的旌券,就算想见景王也没那么困难了吧。
  一定能见到。铃充满信心。
  那个来自于蓬莱的人。这个世界上唯一能理解铃的人。
  深茶色的船帆飞扬。船很小,所以船帆也只有一块。船帆的柱子的顶部上装有一辆小车。那是一辆顺风车,是由国家的各官府制造的吉器,因为庐海边没有设备良好的港口,所以无法停泊大型船只。主要是一些运送货物的货船,如果有熟人也是可以搭乘的。
  好怀念。
  铃站在船弦边上俯视黑漆漆的大海。乌黑一片的海面,犹如星星一般在月光下闪烁着银光。从深深眷恋的故乡流离失所,在这个世界最初见到的就是这片大海。
  铃什么也不清楚。自己差点溺水而亡的大海到底离故乡有多远?听说海中一闪一闪的光芒是鱼儿发出的,铃连这种事也不知道。
  是住在深海处的能发光的鱼妖们。这看上去是那么小,实际却是一口气吞下整只舶船的大型鱼类。如不是暴风雨的天气,是决不会浮出水面的,所以并不危险。
  袭击人类的妖魔大体上都是兽类或鸟类等,来源于黄海。
  商船从位于才国南部的港口出发,向庐海的东面行驶前进。不经过内海而选择去庐海是因为途中的巧国的王驾崩,国家贫瘠荒凉的原因。
  “一般情况下,三年或五年之内,妖魔不会如此猖频地出现的。”
  有过几面之缘的水手(船夫)告诉铃。
  “不管怎么说,妖魔比天灾更可怕。经过令撰门的撰海门情况尤为严重。从雁国出发经过内海回来的家伙曾说过黄海中群魔乱舞,遮云蔽日,异常猖颗。”
  “……是吗……”
  圆溜溜地包围世界中的金刚山,内侧被称为黄海。通往黄海的只有“四令门”其中位于东南侧的便是令撰门,撰海门便是与巧国隔着黄海的那一片海。
  “做过很多很过分的事,那个已过世的高王。死了不到几个日,国家却已经落到这步田地。巧国的臣民们可真是可怜呐,这样下去,在新王登基之前,国家不知道会衰败到何等程度。”
  “真是悲惨啊……”
  这边的世界尽是奇怪的国家。铃接着想到,有种说法世界是稣神创造的,实际上孩子变成的树木,不可思议的生物等处来看,就算真的存在神也一点不奇怪。但是,如果真是这样,那天神为什么不创造不会贫瘠衰败的国家呢?
  如果有神的话,为我们创造一个没有海客的环境就好了。
  能帮助铃度过难关就好了。
  商船沿着奏的沿岸向东行驶,途中在三个地方略作停靠。最后停泊的地方是靠近巧国的一个小岛的港口,从那里开始,货船进入巧国和舜国间的内海转而北上。内海的海水比庐海稍微碧绿一些。水色暗蓝。
  “为什么海的颜色不一样呢……”
  铃把手肘撑在船弦,把下颚靠在手肘间,突然从远处传来了声音。
  “因为这里的海比较浅。”
  铃慌慌张张循声望了过去,看到了一个近在咫尺的男孩一边伸着懒腰边眺望大海。最初铃是独行客,经过三次傍靠,增加至八人。这么说来,最后一次靠岸时从没库的港口登船的旅客中好像有这个人,铃最后回想到这一点。
  “很浅吗?”
  “海一浅,海的颜色就变成碧绿大姐姐,你好像什么也不知道。”
  铃赌气说:“那是因为我从来没有在海边渡过嘛。”
  “是吗?”
  那孩子放开扶手,笑了起来。大概是十二岁左右的样子,脸上长着明显的雀斑,满头蜜桔色头发的孩子。笑脸看上去是如此的炫目耀眼明亮。
  “……你是去雁国还是庆国?”
  “去庆国,”那孩子回答到,“是吗?”闻言铃微笑了起来。
  “我叫做铃。请多关照。”
  孩子侧了侧脑袋。
  “好怪的名字啁!”
  “是啊。我是海客。”
  “海客?”
  这世界的人们好像也有不了解的事。
  “我来自蓬莱,是被流放出来的。”
  啊,那个孩子吃惊地张大嘴巴,又合不拢。
  “真的吗?好厉害啊!”
  “没有什么好吃惊的,我一点儿都不厉害。而且我现在情况很糟,因为我再也回不了家了。”
  “好倒霉啊你!”低声嘀咕了一句,又伸了个憎腰。从船弦边眺望大海。
  “大姐姐,你的运气好差。”
  “是吗……”
  白色的浪花不断地冲洗着船舷一侧。在黑漆漆的海面上尤其显眼。转而望向瀑布,铃出生的国家就在那遥远的地方。听说再也不能回到那里是多么的伤心啊。铃知道一旦成仙就能飞跃虚海,所以对梨耀极为忠心,工作尽心尽力,在那时也曾经做过被提拔成具有飞越虚海本领的仙人的美梦。但是当得知即使同为飞仙,如果不是伯位的仙人的话仍然无法飞越而过的现实时,一下子陷入绝望中。
  “打起精神啊。”
  孩子安慰般地拍了拍铃的手腕。
  “回不了家的人到处都有哦。”
  “才没有那么多呢。因为海客真的可是很少的啊!”
  “就算不是海窖也会有这种遭遇。国家贫穷,家宅也付之一炬,不也一样无家可归吗?”
  “是这样子的,但是和我说的不能回家是不一样的。并不是回到当初所在的地方。家宅就算烧了再建不就好了吗?我所说的再也回不到那充满思念眷恋的地方的意思你明白吗?你能说你了解吗?”
  那孩子闻言一脸迷惑不解,抬头仰望铃。
  “我觉得是一样的……”
  “你毕竟还只是个孩子罢了,不可能了解的。”
  孩子突然鼓起两颊,有些生气了。
  “不管是孩子还是大人,感受到的悲伤是一样的。无家可归不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吗?我理解无家可归而极为悲伤的感受。但是这种事不是有很多吗?”
  “所以我不是说了两个意思不一样吗?”
  孩子更加生气了。
  “那么,你尽情地在那里哭好了。对不起,打扰了。”
  扔下这句话便转过身去。
  这国家的人们总是这样。本来也有很多事情不了解,这孩子真讨厌!铃暗想着。
  “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没有回过身来。
  “清秀。”小孩扔下两个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