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Ⅰ
  祥琼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华美的卧室里。
  啊!一一原来都是梦啊。祥琼安心的叹了口气,父母被杀也好,自己被里家放逐也好,然后因为遭到怨恨而被施以酷刑也好。
  “您醒了吗?”
  耳边传来冷淡的声音,祥琼翻过身,朝卧室探看情况的女官的身影映入眼帘。
  后宫里有这个人吗?惊讶中,待在卧室外的女官站起身走出房间。
  祥琼终于察觉到这个房间与自己在鹰隼宫的房间的差异。她坐起来,身上裹着一件棉制衬衣,过短的衣襟:口袖子处用别的布料接缝接长过。
  祥琼心中满是不安,环顾四周发现卧室里的桌上放着折好的襦裙。粗毛线制成的硬梆梆的襦裙,塞入棉花的上衫以及羊毛外套。
  “这里是哪里?”祥琼下了床,只穿着衬衣便出了房间。那就是说,那些都不是梦。也就是说被赶自己出来的州师所救。祥琼不知道对这点应该是感到高兴还是悲哀。
  正当她恍惚地向外走时房门打开了。一个男人在女官的带路下进了房间。看着这个男人。祥琼当场愣住。
  “月溪……”
  那男人看着祥琼,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
  “请把衣服穿上。”
  祥琼慌慌张张的奔回卧房。拿起襦裙赶忙穿上。竟然让月溪看到自己穿着补丁的衬衣的样子,而这襦裙又是何等的粗布烂衣。一念至此,祥琼因一股羞耻感而涨红了脸。
  “你应该感谢冱姆,她连夜冒雪赶到州侯城来通知我。”
  一边听月溪说话,祥琼一边努力整理衣妆。
  是冱姆……?
  祥琼的脸扭曲了,这个女人把祥琼整得那么惨,还敢装做一副好人面孔向月溪谄媚,谁会谢她!
  祥琼尽量做出毅然的表情,昂着头走出卧室,月溪就抱着双臂靠着台子看着祥琼。
  “原以为不会再见面的,不过可惜还是又见面了。”
  “你满意了吧?看到我现在这幅狼狈样是不是很高兴?”
  “的确,真是很难看。”
  祥琼的脸升起一股红晕,自己一幅穷酸样,而月溪却身着绢制长袍。因辛苦劳动而被阳光灼伤,满身是伤的身体,因为是冬天在户外的工作,也不能好好洗澡。
  “是你让我变成这样的吧?”祥琼尖锐的声音满含怨恨。
  “你是说我让你衣着褴褛,满身是土的度日吗?”月溪苦笑着。
  “穿金戴银让人赞叹你的美丽是件很容易的事。差遣着下人,即使夏天也能在阳光下游玩,这更是再幸福不过的事情了。但是,几乎所有的百姓都穿着现在被你称为破衣烂衫的衣服,满身尘土的度日,丑陋的是蔑视这一切的心。”
  “那你自己又在怎样,月溪?”祥琼脱口而出,“你躲在城里穿着绢衣,玩弄国权沉溺与邪道,当皇帝是不是很快乐啊?”
  月溪又再苦笑。
  “你这么一说我可真没办法反驳了啊。”
  “你这个弑主夺位的篡位者!”
  “我就把这话当做是在奉承我吧。从一个角度来说这是事实。”
  月溪说完看着祥琼,“看来让公主在芳国继续呆下去的话只会扰乱国家,您看离开芳国怎么样?”
  “你要放逐我?剥夺我的仙籍,把我关在乡下的草屋。这次又想让我成为游民吗?”
  “以国为先,也就顾不得那些了。”语气中饱含轻蔑。
  祥琼紧握双手,“你竟然,你竟然这么说……!”
  “你还不明白自己的国家正面临毁灭吗?芳国从今往后会越来越衰败,连那些被你称作破衣烂衫和草屋的东西都可能没有了。”
  “是你杀了王吧!月溪!”
  “我不后悔!”月溪淡然的丢出这句话。
  “要是放任仲鞑的专制不管的话,百姓会所剩无几。他是总有一天会失道的王。但是,如果等到天来惩罚他的话,国家可能已经荒废的无法再复兴了,为了把祸害降到最低限度,我才出此下策。”
  “那你就去登山问问天意,看看杀戮者的你能不能成为王。至少看看是不是奉天意而谋杀在位的王,小心不要被雷劈到。”
  “我又无话可反驳了呢!”月溪苦笑着。
  “我送您去恭国,请供王收留公主。”
  祥琼向着言罢转身离去的月溪叫道“为什么不杀我!用那把斩杀父王的刀把我的头也砍下吧。”
  月溪扔下一句我不会那么做的,便走出了房间。
  “其实你是想自己称王,不是吗?你是嫉妒王!每个人都恨我,是嫉妒我因为我是个公主,不是吗?”
  月溪没有回答,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关上房门。祥琼瞪着关上的门好一会儿,终于忍受不住哭出来了。
  月溪从州城深处回到外殿,把祥琼藏在内宫深处,是顾虑到百官之中可能会有人因恨而袭击她。
  那你就去登山问问天意吧!
  祥琼的话刺痛了他的心。月溪觉得自己被天意所弃,但是,他不后悔。
  在外殿附近的一间屋子里,月溪从窗口望向云海的东南方。那里是世界中心的五山。那里选任下一代王的麒麟已经诞生了吧。过二、三年就会从蓬莱传来消息,而各祠都会竖起黄旗吧,有意识的人就会加入王的选拔,登山一窥王座。但是月溪明白自己决不会去登山的。
  因为过于严苛的法令而导致百姓相继被杀,感受到麒麟的不调和焦虑自己是否失道的仲鞑准备了更严苛的法令。一旦失道,麒麟就会病倒。几个月到一年,麒麟就会死亡,在此之后的数个月到一年后王也会死去。在这段时间内会失去多少百姓啊。这个王必须要推翻。这才是天意吧。
  把国家会让渡给更适合的人选,这是上天给自己的使命。
  月溪向着东南蓬山的方向轻轻一礼。
  听了女官的预先通报,冱姆抬起脸。向里府借了马,整整一天冒雪赶路,才来得及向州师通报,让州师救了祥琼。随她被安置在了州城,冱姆等着处罚。会被处罚吧,当发现州师交付给自己的少女是公主后,就对她百般虐待,以至于让祥琼被村里的人抓住。
  对着进屋的月溪,冱姻深深一拜。
  “抬起头吧。”
  冱姆闻声抬起头,仰视着月溪满是平静的面容。
  “我让公主离开芳国。目的地不能告诉你,但是她应该不会再回芳国了。”
  是吗,冱姆喃喃道,果然放过了那个女孩儿。
  “我必须要罢免你村长的职务。”
  “我已经有此觉悟了。”
  “村民在一段时间内会比较辛苦吧,我会帮你安排离开村子的。”
  “不了,用不着。”
  月溪毅然抬脸看着冱姆。
  “了不起的心理准备啊,为什么你最初要虐待公主呢?”
  “我无法原谅。”冱姆淡淡的垂下双眼。
  “仲鞑杀了我的儿子,我知道即使仇恨也无济于事,但是那女孩真的出现在我面前了,我就忍不住想拿她出气,即不甘心又愤怒。而且那女孩还不知廉耻的辩解说什么自己是公主啊,仲鞑所作所为自己根本不知道啊,这样的的事我无法原谅。”
  是吗,月溪点点头。
  “公主不也有公主的责任吗?那种抛弃所有责任乞求同情的卑劣行径,我无法原谅。那个小姑娘该做的事却没做,忘记照顾家畜的话一定会使人们缺少食物。厚着脸皮说什么没法照顾好,又说我这么痛苦你就可怜可怜我吧……会原谅你才怪。”
  “原来如此。”
  “那个小姑娘到现在还不明白自己所犯的罪,所以也没有考虑到要赎罪。以为只有自己才有那种亲眼目睹父母被杀的痛苦,一点都不知道有许多人有着同样痛苦的回忆,而这完全是因为自己怠于职责所造成的。”
  “我虽然了解你的心情,但仇恨不会给人带来任何东西。我们应该忘掉仲鞑,不是吗?”
  是,冱姆点点头答道。
  “不过谢谢你通知我,因为你的努力使村民没有铸成大错。村民一段时间内可能会怨恨你,不过我代替他们向你道谢。”
  冱姆跪下行礼,在儿子死去的那一天就干涸的眼泪滴落在按在地板上的手掌中。
  Ⅱ
  “初次见面。”
  采王黄姑对着走进来的少女轻轻的行了个注目礼。发现一个少女倒在国府门前后的这十天,黄姑频繁地与少女会面,同时命令官员对少女的主人翠微洞洞主梨耀也进行了一番调查。
  这个梨耀正傲然地抬着头,连个像样的礼都没行,毫不客气地走向桌子,随便就坐在了其中的一张椅子上。
  “我也好久没来皇宫了。”
  看上去,黄姑是老妇和梨耀是位妙龄女郎,但事实上,论年龄的话梨耀要大个一倍多。
  “真让人怀念啊,这里一点都没变呢。”
  “我们救了翠微君洞府里一位叫铃的姑娘。”
  “那真是多谢了,虽然是个没什么用的下人,但总算是我洞里的人。”
  黄姑叹了口气。
  “那东西说了什么吗?采王相信她的话吗?主人对于仆人来说是种不易亲近的存在。您可不能从正面问哟。”
  “铃告诉我说翠微君您要杀她。”
  梨耀笑着说怎么可能。
  “用不着特意把她杀了,看不顺眼的话把她赶出我洞府就行了。事实上我好几次想要把她赶走,但是她趴在地上求我,我才没那么做的。”
  “那么在这种大冬天让她深夜出去采甘蔓呢?”
  “实是因为我是个善良的主人啊!”梨耀笑得更深,“那个小姑娘把主上赐给我的壶打破了,我可是给她赎罪的机会呐。”
  黄姑皱起眉。梨耀所说的主上,是先代的王,扶王。事实上梨熠曾是扶王的爱妾。
  “那么唆使赤虎呢?”
  梨耀耸耸肩,“您说得可真吓人啊,那东西是这么说的吗?半夜的悬崖很危险,我是以防万一才派赤虎去的。”
  “她还说您常刁难仆人。”
  “是她自己愿意做我仆人的。我没有理由让别人乱说一通,对我有所不满的话尽可以逃走,这是很简单的事情嘛。”
  “有人是想逃却逃不掉。”
  哼,梨耀面露嘲讽之色,笑道,
  “被剥夺仙级的话会言语不通吧?与其变回普通人宁可对我百般忍耐,她是抱着这种想法才留下来的吧。要是真的厌恶到忍无可忍的程度的话,大可一走了之,难道不是吗?”
  梨耀像是在愚弄黄姑般抬头看着她,轻声笑起来。
  “就算说的是同样的语言,也未必能够相互理解。”
  明白梨耀的言外之意,黄姑叹了口气。
  “既然身为翠微君,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呢?”
  梨耀身处扶王后宫,常辅佐扶王,奸臣利用王的软弱恣意横行专政。梨耀因代替王训斥他们而遭憎恨,在王开始失道之时,因为斥责王而被冷落。最后住进了翠微洞。虽遭奸臣敌视,但因功绩显赫既没有被剥夺仙籍,也没有遭到处罚。在疏远梨耀之后,扶王很快便失去了王座。
  “为什么要这么固执呢?梨耀大人如果再这样的话,那我不得不处罚您了。”
  “你打算以王的身份插手飞仙的事?”
  “王是有这个权力的,只是没有人用罢了。”
  梨耀一脸无所畏惧地笑着站起身,“那就随您的便了。”
  ※       ※       ※
  “采麟大人知道景王吗?”
  王宫的庭院中,铃向阳而坐。
  “啊,应该叫您台辅。”
  一位年轻的少女坐在铃的面前,金色的头发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事实上已经侍奉近两代王的采麟要年长很多,但是从外表来看和铃年龄相仿甚至更小,看上去纤细的容貌。即使知道了他的本性是麒麟后,铃还是认为,要真是如此,麒麟是多么优美的野兽啊。
  “没关系,照你喜欢的叫。”
  她温文尔雅的微笑着。黄姑已经是个非常文静的人了,但采麟更加文静,始终都柔和地微笑着。
  想起被梨耀怒骂的每一天现在真像梦境一般。
  “台辅认识景王吗?”
  不,采麟摇摇头。
  “连采麟大人都没见过她吗?”
  “因为我和邻国不是经常往来的,一般不会有会面的机会。”
  是吗,铃喃喃着,十二国有十二个王和十二个麒麟。明明就只有这几个同胞了,他们不寂寞吗?
  “你对景王有兴趣吗?”采麟歪着头,滑落在肩头的金发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金色的光芒。
  “听说同样是蓬莱出身,是和我同龄的女王。”
  “哦。”采麟微微一笑。听说黄姑赐她字为“摇篮”,果真是如摇篮般温柔的少女。
  “我一直是孤身一人,即使一次也好,我想和她见上一面,听她说蓬莱的事。”
  “铃很想念蓬莱吗?”
  “那是我的故乡啊,我一直想着要回去,也不知为此哭了多少次了。”
  “你……讨厌这里?”
  听到对方用有些伤心的语调询问着,铃赶紧摇了摇头。
  “那个……说不上讨厌,只是我对这里的事一无所知,连语言都不通,也没碰上什么好事,总觉得好累啊。”
  “是吗……”
  “但是,景王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因为我们都是海客,所以我想我们可以互相安慰,一定能够了解彼此的心惰。”铃说着脸微微红了起来,“说不定可以变成朋友……”
  “这……怎么说呢?”
  铃一下抬起了头。
  “景王也许并不想念蓬莱……不是吗?”
  “那是应为你是这里的人才合这么认为吧?”铃的语调不自觉地变强了。与此相对,采麟却歪着头。
  “即使是这里的人,也有很多人是背井离乡的啊。还有的人像游民一样,哪里都不喜欢,一直过着流浪的生活……而且……”采麟垂下了纤细的头颈,“因为同是蓬莱出身,就会相互理解吗?在这个国家也有人即使出生在同一个国家却相互憎恨。”
  铃有些坐立不安地看着她。
  “这里的人是不会明白的。单纯的同胞和再也回不到故乡的同胞,这两者的意义是不一样的!”
  “是这样吗?”采麟轻轻叹了口气。正当铃更加焦躁地看着她时,黄姑从正面的建筑物中走了出来。
  “啊,你们在这里。”黄姑说着向采麟使了个眼神。
  “我有话要和铃说。”
  是,采麟郑重地点了下头便回到宫殿去了。黄姑在端正坐姿的铃身边坐下来。
  “我和梨耀大人见过面了。”
  铃身体突然颤抖了一下,虽然安心的身处王宫的美丽庭院,但一听到梨耀的名字,感觉上仿佛看到了什么污秽不堪的东西。
  “我想让翠微洞的仆人都到王宫来干活。”
  铃感到自己的脸颊红了起来,那么已经不用再回翠微洞了。想到可以在这个美丽的皇宫里被黄姑和采麟这些温柔的人所包围,就忘了刚才那些不愉快的话题。
  没错,正当铃满心欢喜时,黄姑接下来的一句话却把她呆在当场。
  “但是铃不能进宫。”
  铃开始感到自己在颤抖。
  “这是……为什么?”
  “我不会去除你的仙籍,你稍微试着在下界生活看看。我会为你准备户籍。”
  “为什么……只有我不行吗?”
  黄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仅仅只有一丝看上去有些凄凉的神色。
  “你为语言不通所苦吧?现在既然语言相通了,那在哪里应该都能活下去。”
  “是不是……洞主说了什么?”
  铃全身颤抖着,也不知是因为悲伤还是愤怒。
  “不,梨耀大人已全权委托给我了。”
  “那……为什么?”
  黄姑垂下双眼
  “我希望你多少变得更成熟些。”
  “成熟?”
  被梨耀抓住的这一百年,还有什么不足的呢?
  黄姑平静地看着铃。
  “突然之间被扔进一个一无所知的异国很痛苦吧?语言不通的话更是如此但是,铃,即使语言相通,也未必能够理解对方的想法。
  铃呆呆地看着黄姑的脸。
  “语言相通,却不能相互理解时,反而更加空洞。需要的是努力理解对方的想法。”
  “过分……怎么这样……”
  “如果真的觉的痛苦的话,那时就回来吧。总之,先下界一次,有什么事的话再回来也不会太迟。”
  “怎么……只有我……为什么……”
  铃趴倒在地上,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还以为她是个好人,还以为是个温柔的人,要是能为这个人工作的话,该有多幸福啊。
  不明白。从故乡被冲到这里,被扔进一个一无所知的异国是多么的痛苦。反正在这个国家出生成长的人是无法理解铃的悲伤的。
  “有什么想做的尽管说,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的。”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铃咬着嘴唇,抬起泪湿的脸。
  “我想见景王。”
  黄姑侧了一下头,“景王?”
  “我……想见她,因为我们都是蓬莱出身。”
  “啊……”黄姑喃喃着轻轻皱了皱眉。
  “我和景王是同胞,她一定能够理解我的心情。采王您是不会明白的,采麟也不会明白。出生在这个国家的人是绝对不会明白的。不会明白我有多痛苦。”
  发自内心的体贴与同情。景王的话一定不会做出这种过分的事,一定会帮助铃的。
  黄姑在短时间内做出考虑状。
  “我想景王一定也会寂寞。一定会思念故乡并感到悲伤。对这里的事一无所知,一定很痛苦。在这里没有人安慰她,这种痛苦是只有同是蓬莱出身的人才能够了解的。”
  “我和景王未曾会面,所以不能向她谋求方便。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把你送到庆国吧。路费和旅费我会给你。”
  黄姑一说完,铃的脸上一下子呈现出光彩。黄姑带着些许悲伤的表情看着铃那天真无邪的表情。
  “去吧!……应该不会是一次无益的旅行。”
  “十分感谢!”
  “但是,有一点请你记住。”
  黄姑看着女孩,原先泪湿的脸上已经染上红潮绽放出笑颜。
  “人活着,快乐与痛苦是各占一半的。”
  “哎?”
  “一个人之所以幸福,并不是与生俱来的,只是因为那个人心中认为自己是幸福的。”
  铃不明白黄姑为什么会说出这番话,只得呆愣在一边。
  “为了忘却痛苦而努力,为了变得幸福而努力,那才是真正能够给人带来幸福的啊,蓬莱的孩子。”
  “是……”铃点点头。
  的确如此,铃为了得到幸福而战,战斗的结果至少是从梨耀那里解放了出来,可以去和景王见面了。
  “嗯,不管怎样的逆境我都不会输的!”铃笑着说。
  “因为,我已经习惯辛苦了,对于忍耐力强这一点我很有自信。”
  不知为什么,黄姑带着稍微忧虑的表情垂下双眼。
  Ⅲ
  冬至,因为郊祀以及随之而来的祭杞典礼,使得金波宫里再度流动着兴高采烈的空气。
  在典礼的高潮阶段,发生了一件震动金波宫的事件,在天官长大宰的府邸中发现了大量的武器。
  “武器?”
  深夜,在接到造访内宫的秋官长大司寇的禀报后,阳子愣愣地呆立当场。
  “看来似乎准备造反。”
  也就是说收集武器,并企图以这些武器弑杀作为王的阳子。
  “大宰的仆人中有人赶来秋官府通知我们这件事,我们半信半疑地前往查看,的确发现了大量的武器,在尧天城下大宰的别府中,还聚集着十几个强壮的游民。”
  大宰的确将对阳子的不满表露在外,冢宰,靖共之间也时有冲突,一旦阳子只倚重于靖共时,他就会时常以阳子可以听到的音量嘲骂。但即便如此,一谈到企图行刺,就连阳子也感到胆战心惊。虽然阳子深刻了解到自己几乎不被官僚们接受,但没想到,他们憎恨自己到要收集武器并行刺的程度。
  “是吗……”
  “能够在事发之前把他们捕获归案,实在是万幸。不管怎么说,大宰是掌管宫中各项事物的官员,特别是在内宫侍奉主上的下官,几乎都由他掌管。要是把武器交给这些人,或是让刺客混入其中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阳子只得叹气。
  “现在还在持续审问他,根据调查,大宰似乎和三公串通一气,而其背后还有麦州侯浩瀚。”
  阳子又再叹了一口气。
  三公是指太师、太傅、太保。是在所有官员中,宰辅景麒唯一的部下。三人中任何一个都担当着辅佐宰辅,为作为天子的阳子出谋划策以及进言的职责。实行教育也是三公的职责所在。论及官位的话,是与作为六官之长的冢宰,诸侯同一等级的侯,但是,实际是不能参政的。因此,与冢宰之间常有冲突,当阳子一旦过于倚重靖共时,他们也会和大宰一样责备她。但是,从心情上来说,比起靖共以及六官,他们更为偏袒阳子。
  这三公共谋行刺吗?
  天官执掌宫中的衣食住行,因为是照顾自己私生话的人,所以有着很强的亲切感。可偏偏竟然是这天官长和三公企图谋反……
  “而且,还有麦州侯吗……”
  窥视玉座,始终抵抗伪王的州侯。被软禁在麦州,至今没有恢复其职位。关于他的处置,因为臣下冢宰派和大宰派的意见对立,而始终未有定论。
  “原来如此,是因为对此感到不满啊。”
  朝野之中,主张处罚浩瀚以断后顾之忧的意见占多数,景麒却强烈反对,希望阳子无论如何三思而后行。而他的慈悲带来的就是这种结果。
  阳子痛苦地叹了口气。
  “不管怎样,我想见一见大宰,请带路。”
  浩瀚蛰伏于麦州州城之下,总之先听一听眼前的大宰的申辩。阳子虽然如此想着,却事与愿违。
  大宰已经死在牢中。
  “主上……我听说大宰死了。”
  景麒皱着眉紧跟着大司寇走进来。
  “好像是自杀。”
  景麒深深地叹了口气。
  “所以,我早就说过主上太过倚重冢宰了。”
  阳子的眉间皱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说这是我的错?因为我大宰才会企图谋反,所以才死掉的?”
  “一旦对臣下有所偏宠的话,只会图招祸乱。”
  “关于浩瀚的事情,我确实是采用了冢宰所提出的罢免的意见。事实上,因为出现很多能够证明洁瀚窥视玉座的证人,所以这么做也是无可奈何的,不是吗?还是说,即使如此,我也要接受大宰的意见,任浩瀚继续做他的麦州侯吗?”
  “不……我的意思是……”
  “浩瀚因被罢免而憎恨我,与大宰、三公图谋行刺我,这些都是我的错吗?”
  “……主上。”
  “朝野上下,主张赐死浩瀚以绝后顾主忧的意见占大多数,是谁提出反对的?侥幸活下来的洁瀚因为怨恨而企图行刺,这些都是我的错吗?”
  景麒怃然沉默下来。
  “的确,大宰和冢宰常有意见对立。冢宰是六官之长,相对的,大宰是执掌宫中诸事的天宫长吧。大宰想把筹办祭杞一事交于春官长,相对的,冢宰却要交付与秋官长和地官长。关于法律,以及土地方面的情况,冢宰这边了解得更为详细,所以我接纳了冢宰的意见。这个决定有那么糟糕吗?”
  “主上,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景朗仍然是一脸怃然,不做回答。
  “冢宰这次一定会向我提出处置浩瀚一事,我已经没有任何理由反驳了,怎么样?”
  “请您也听一下浩瀚的意见。”
  “当然,我会这么做。我已经命令秋官长去把浩瀚带来见我。一般来说,浩瀚会否认吧,但是有实际证词证明从浩瀚那里来的使者频繁出入大宰府运送武器。他们这么一说的话,我该怎么办?”
  “对臣下裁决时要手下留情……”
  “然后再重蹈覆辙?”
  景麒为主语塞。
  阳子的视线从景麒身上离开投向窗外。
  “不管是你,还是百官都说是我不对,因为我是女王,所以不对?因为我毫无常识,所以不对?是吗?”阳子叹了口气。
  “主上,决不是这样的……”
  阳子摇了摇头。
  “冢宰会说:‘您都看到了吧’,会要求严处洁瀚以及三公吧。我要是同意的话,你会感到不满,我要是不同意的话,冢宰会感到不满,我到底要怎么做才好呢?”
  “主上……”
  阳子叹了口气。
  “浩瀚和三公要接受处罚。我会下令罢免三公,将他们连同浩瀚驱逐出境。不可能不处罚他们,你会说别杀他们吧?所以,这样总行了吧?”
  景麒开口想说,却又闭上了嘴。
  “我知道了。”
  简短的说完后,景麒深深地叹了口气。叹气比起言语所能述说的东西更多。景麒并不满意。
  阳子看着拂晓的云海,轻笑着。
  “把禁止叹气作初敇吧。”
  “主上……”
  “你已经懒得再叹气了吧,不过我也听厌了。”阳子说着摆摆手,“退下吧,你可以去休息了。今天的早朝还有一番唇舌之战呢。”
  果然,冢宰靖共等人坚决要求处死浩瀚以及三公。
  “您要是在这里手下留情的话,日后肯定会有人恩将仇报,浩瀚这个例子就已经表明了这一点了吧?”
  对于靖共的言辞,有人表示不满。有人说大宰谋反这件事可能存在什么误会。还有些人说,这件事必有隐情,所以还不如追究理由,为绝后顾主忧而质问其原因来得更好。更有人说,处罚臣子首要的是应手下留情。
  共同点就是反对靖共。朝廷分成了靖共派和反靖共派两派。如果靖共说要赦免他们的话,这群家伙一定会坚持说要处罚他们吧。
  治理国家并非易事,阳子也知道,但她从没想到过会有这种困难。自己说了什么的话,就一边叹息一边暗地里责难阳子的臣子,以及厌倦了叹息而举兵造反的臣子。对于对这个世界的情况一无所知的阳子来说,只能仔细听取臣子的上奏,谨慎选择自己想说的话,然而上奏的实际形态却是这副光景。
  不想听臣子们的叹息。但是不管接纳了哪一方的意见,另一方就会叹气。结果,根本没办法使这群争权夺势的家伙双方都得到满足。
  没错,悄悄叹了口气,阳子忽然抬起视线。
  不知从何时起,自己在察言观色。因为害怕官员和景麒叹气,而看他们的脸色行事。即使能让他们得到一点满足也好。自己不是为此而一直想要讨好他们吗?然后,因害怕这样的自己,而产生了一种想要抛弃一切的冲动。
  “说起来,冢宰没有察觉到大宰的企图,这又如何解释?”
  “不,那是因为对冢宰的不满使得大宰暴躁起来。”
  “招兵买马,行刺王是大逆不道主事吧?还需要多加考虑吗?”
  “我到想要追究一下放任浩瀚不管的官员的责任。”
  “那个浩瀚现在身在何处?让他逃掉的秋官长也责任重大吧?”
  洁瀚在从麦州押往尧天城的途中逃走了。秋官虽然正在追捕他,但至今仍末抓到。
  阳子轻轻苦笑起来。
  已经够了。
  “明白了。”
  阳子开口道。
  “传令罢免三公,与浩瀚一同逐出国境。”
  从靖共那里传来了“过于宽大”的不满声,而从反对派则传来了太过严厉的抱怨声。
  “要是再有同样的情况发生的话怎么办?”
  阳子看着提出异议的冢宰靖共。
  “管理六官是冢宰的责任,六官之中有人犯大逆之罪,追究责任,免去靖共冢宰一职,代替大宰施行天官职务。”
  百官惊讶地张大嘴,阳子轻轻一笑。
  “鉴于三公空缺,由春官长,秋官长、地官长接任三公之职。”
  “……主上。”
  阳子用视线制止了出声的景颇。
  “之后的人选交由各长定夺。冢宰之职暂时由景麒兼任。”
  “这是史无前例的!给予宰辅实权这种事!”
  不满之声一涌而上,但阳子却断言道,
  “这是敇命!”
  抛出这句话,阳子起身离开玉座走了出去。
  Ⅳ
  退到内宫深处自己的房间后,百官就不能再追过来了。阳子吩咐下宫除了景麒以外一概不得让人入内后,打开了窗户。
  潮湿的云海之风带着海潮的味道一起吹进室内。
  “我还真行啊,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阳子忍不住苦笑,将冢宰贬职,把冢宰派,反冢宰派的要人推上了没有实权的三公之位。如此一来,宫中的权力版图几乎又成了白纸一张。可能自己在心中的某处一直是如此考虑的,所以能一下子脱口而出。
  “主上!”
  听到景麟严厉的声音,阳子转过头,回视着脸上从未露出比现在更为阴沉表情的景麒。
  “您到底打算做什么?不能给予宰辅实权,这是规定,但您却……”
  “景麒。”阳子打断了他的话。
  “我要去趟关弓。暂时在延王那里学一些政律主事。”
  景麒睁大眼睛。
  “您在说什么!”
  “就是这样,替我向百官传达一下。”
  阳子坐在窗台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交握着。
  “我想暂时在民间生活一阵子。”
  “什么……”
  阳子注视着自己的指尖。因为有下官替自己保养,所以磨得非常漂壳。奢侈的衣装,奢侈的首饰但是,这些都不是自己想要的。
  “玉座并不是我想要的。”
  “主上!”
  “既不想被人称为王,也不想在王宫里过奢侈的生活,我听说如果没有王的话,国家就会荒废。天意就是民意。晚上无处可睡会很痛苦,挨饿会很难受,这些感受我都能切身体会到。”
  突然被带到异界,在连左右都分不清的情况下,阳子差点就死在路边。
  “被妖魔追赶是很痛苦的……我是因为听说如果我不登上王位,庆国的百姓就会遭到同样的命运,才接受玉座的。所谓的王就是应该为此存在的。至少不是为了让百官满足,让景麒高兴而存在的,不是应该为了让百姓们满足,高兴而存在的吗?”
  “所以……”
  阳子摇了摇头。
  “景麒,我不了解这个国家。”
  “主上,那是……”
  “百姓在想些什么,期盼着什么,他们是如何生活的,这些我一概不知。”
  “首先,重要的是要认清道路。”
  “道路?”
  “一星期上六天课,还要参加社团活动,去上补习班,更要练习钢琴。一学期最少有两次定期考试,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模拟考试,偏差值会决定自己的将来,点数不够的话就会留级,大学考试落榜的话就会成为无业游民。裙子的长度必须及膝,头带必须是藏青或黑色,长筒袜必须是肉色或黑色。你明白对这样的孩子来说,究竞什么才是幸福吗?”
  “啊?”
  “这种社会的仁道究竟是什么呢?”
  “十分抱歉,那个……”
  “你听不懂吧?”
  阳子苦笑。
  “就像景麒不明白一样,我也不明白。到底什么才是所谓的正道?至少不是看着百官的脸色,重用谁的意见或者驳回谁的意见,我只明白不应该为这些事辛苦劳累。”
  “但是……”
  “能不能给我点时间?这里和我所知道的世界相差太多了。”
  景麒露出一脸十分困扰的表情。
  “这个玉座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太辛苦了。”
  听了阳子的话,景麒微微瞪大了眼睛o
  “我在蓬莱的时候,常害怕被别人讨厌。自始至终看别人的脸色行事。为了让每个人都喜欢我,而一直勉强自己。这和现在有什么区别?害怕被别人叫愚王,害怕别人老是叹气。看着百官,百姓,景麒的脸色行事,希望能得到所有人的肯定而一直勉强着自己。”
  “主上……”
  “我不想再做同样的蠢事。但是,我似乎又要重蹈覆辙了。我知道,现在这种时期我要是不在王宫的话会怎么样。百官也会感到不满,一定又会叹着气说:‘所以我就说女王嘛。’”
  阳子轻笑道。
  “这么做或许会眼睁睁地看着国家荒废……但是,要是继续做这种只会看百官脸色行事的王的话,还不如早点废掉的好。那样对百姓来说或许更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能理解我吗?”
  景麒面无表情地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是的。”
  “这段时间内,所有事就全权委托景麒了。景麒的话,是完全不会做出凌虐百姓的行为的吧。如果有事必须由我亲自处理,就请你用号称最快的脚步,第一时间赶来我身边。景麒,拜托了。”
  “遵命。”
  看着行了一礼的景麒,阳子终于安心地叹了口气。
  “谢谢。真高兴景麒能够理解我。”
  对阳子来说只有这个臣子了。在雁国有支持王的官吏。延王是个相当放荡不羁的王,所有的官吏都对王的所作所为感到头痛,但是,即使如此,君王和百宫之间还是相互信赖。而信任阳子的只有景麒,在这个王宫之中,真的只有这只麒麒了。
  “那么,主上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想下访民间。每天工作赚钱也好什么也好,我想混在百姓中工作。”
  “如果您允许的话,我会在您的逗留地事先做好安排。”
  “但是……”
  “您该不会打算像游民一样生活吧?就这一点,请您住在能让我安心的地方。”
  “明白了,就交给景麒你了。”
  景麒也安心似地叹了口气。
  “老是说些任性的话,抱歉。”阳子说道。
  景麒露出了苦笑。
  “说实话,我稍微安心点了。”
  “是吗?”
  “但是,请您务必尽早回来。”
  “嗯,知道了。”
  从宫内退出的路上,景麒眺望着云海。
  情况变得有些糟糕,景麒虽然这么想着,却奇妙地感到放心。
  景麒侍奉了两代的王。先王号予王。在位仅六年,其中大半是把自己关在王宫深处度过的。她对政务毫无兴趣。
  景麒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张苍白的脸。
  她的性格温柔、深思热虑。如果不是过于内向,一定是最适合做国王的人。但是。她所期望的是太过平凡的幸福。
  比起造福百姓,予王首先考虑的是自己能够平稳的生活。即使并不富裕也没关系,只要能够安慰、平静地度日。不需要名声也没有风波,平静地耕耘着土地,嫁个男人,生个孩子。她所期望的是这种生活。
  她踩动织机的声音至今还在耳边回响着。
  初登王位的时候,原本想耍耿直地履行自己职务的予王很快就厌倦了和百官的对抗。疏远了那种被先帝留下的官吏、以及互相争权斗势的人所包围的生活。她渐渐闭居到王宫的深处,在那里踩起织机来,以此来拒绝那些强加于自身的事物。
  “我还以为这次又会这样呢……”
  景麒苦笑着,和阳子初见面时,觉得她是个和予王很相似的女孩。还以为又会发生同样的事。说实话,自己曾一度退缩过。
  “不过……变了呢……”
  至少阳子和予王不同,她懂得与自己斗争。虽然与予王相同,有畏惧百官、疏远玉座的感觉,但阳子自己对此有所自觉,并为超越这种情况而有所行动。这个差别很大。
  景麒叫出了自己的仆人。一个人影闪到他身边。
  “你去跟着主上,好好保护她,她是我们庆国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