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Ⅰ
  蓬山被称为世界的中心。统治着这片圣域的是女神玉叶。为了表达对女神的敬爱,许多女孩子取名叫玉叶。在世界的西北方,位于芳国东岸的惠州坂县里,也有一个女孩叫玉叶。
  “玉叶!”
  听到随着秋风传来的声音,少女从枯草中抬起了头。由于腰痛而皱起了细眉,同时也是因为讨厌这个名字。
  祥琼。
  她曾经拥有的是这样美丽的名字,而不是玉叶这种平凡陈腐的名字。
  从然满父母鲜血的王宫移居到坂县新道镇已经快三年了。珍珠般雪白的皮肤,因为曝晒在太阳下而布满了雀斑。原本丰满的脸颊,完全消瘦了下来。手指的关节突出,手脚青筋暴出。一头乌黑的长发在阳光的灼晒下完全变成了灰色。就连黑紫色的眼睛也失去了清澈和生气,变得浑浊不清。
  “玉叶,你在哪里!快回答!”
  听到女人的高声叫喊,祥琼僵直地站了起来回答道,“在这里。”然后从干枯的茅草堆里伸出了脸。
  就算是不看脸,祥琼也知道发出种神经质的声音的人是冱(hu)母。
  “到底要割到什么时候啊,其他的孩子都已经回去了。”
  “马上就好了。”
  冱母用手拨开草堆走了过来,看着祥琼收割的茅草,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虽然确确实实是六捆茅草,但是每捆都太小了。”
  “但是……”
  “不许说话,你以为你是什么身份?”
  冱母压低声音说到,“这可不是王宫,你别忘了在这儿你只是个孤儿罢了。”
  “是。”祥琼咬着嘴唇。
  她从来没有忘记过。每天被这样的骂上好几回的话,就算是想忘也忘不了的。
  “你多少也应该感谢一下我。要是我大声把你的事说出来的话,恐怕全镇的人都会来要你的命,你可别忘了这一点。”
  祥琼沉默着,一下子冒出句刺耳的小声回答,“……是。”
  “就这样?”
  “……真是非常的感谢。”
  冱母的嘴角浮出了讽刺的笑容。
  “再捆六捆。午饭之前做好。迟了的话就没饭吃。”
  “……是。”
  秋天饷午的阳光已经洒了进来,显而易见,到吃午饭的时间要捆好六捆茅草是几乎不可能的。
  冱母哼了一声,拨开茅草回去了。目送着她的背影,祥琼抓起了放在脚边的镰刀。那双手,满是割草留下的伤痕,指甲里全是泥。
  祥琼被带到了惠州,在边境的一处小村子里入了户籍。装作是父母双亡的孤儿被送到了里家。里家是每个城镇都有的,为孤儿、老人所建的设施。冱母是照顾这些人的佣人头。
  除了冱母之外,这里还有一个老人,九个孩子。冱母最初和其他人一样,对祥琼很好。
  祥琼在和孩子们的交谈中得知,他们都是失去了父母的孤儿,而且对王充满了憎恨。她对此只能咬着嘴唇,无言以对。即使被询问到父母是怎么死的之类的话,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
  祥琼原本就是出生在富裕的官吏之家,对农村的生活完全不能适应。没有佣人,要用自己的手去耕地、织布。突然被扔到这种环境下,她甚至连左右都无法分清。因为和里家的人之间存在着太多的隔阂,所以祥琼更本就无法溶入他们的生活,也渐渐受到了里家人的疏远。里家的孩子还管她叫不会使用铁锹的笨蛋。对此祥琼根本没办法为自己辩解,她其实是从来没有摸过铁锹,甚至连看也没有看到过。
  祥琼现在户籍上的父母是一对孤零零地住在新道镇附近山林里的浮民夫妇。浮民是指不拥有国家所分配的土地,不属于任何城镇的人。比如说侠客、罪犯,还有像祥琼户籍上的父母那样的隐居者。两个人居住在离新道不远的山里,过着烧碳的生活。和土地,拥有土地的人们没有任何的关系,是真正的浮民。然而他们死了,是被处死的。
  祥琼的父亲峰王仲鞑,为了让浮民能回到土地耕种上来,颁布了好几次法令,贴出了好几次布告。因为拒绝法律保护就是拒绝履行法律义务。浮民是犯罪的温床,他们这样不正规的生活,将唆使过着正常生活的人走向坠落,引诱人们犯罪。回到正常的拥有土地耕种的生活上来吧,仲鞑不知催促了几次。但是由于浮民一直不从,不得不对他们进行了处罚。
  让祥琼落到这种地步的男子月溪,让祥琼作为这对夫妇的女儿入了籍。就是说,想在死前让孩子回到自己的身边,让她入了籍。
  但是,为什么冱母会发现呢?被托付到里家的少女,竟然是前王仲鞑的女儿。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请告诉我。这里的生活真的很辛苦吧。”
  有一天,冱母这样对祥琼说着,祥琼听后哭了。实际上,种田,饲养家畜对祥琼来说这样的生活实在是太辛苦、太辛苦了。
  “如果你真是公主的话,怎么可以干这种农活呢?在乡下过着这种贫苦生活,糟糕的生活呢?你可是被称为蒲苏的宝玉,鹰隼的明珠的公主呀。”
  冱母对着用手遮着脸庞的祥琼,甜言相劝。
  “我的一个熟人是惠州都城的富商。非常敬仰已经死去的峰王。”
  这样一说,祥琼完全放弃了隐瞒。一下子就能从满身泥土的生活中解放出来。虽然不能说回到像是以前那样奢华的生活,但是只要能比现在的生活好哪怕是一点点也都是万幸了。
  “啊!冱母请帮帮我。”
  祥琼嚎啕大哭起来。
  “惠候月溪杀了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让我落到了如此不堪的地步。月溪他恨我。”
  “果然是这样。”
  冱母的声音一瞬间冰冷到了极点,用手抬起祥琼的脸。
  “你果然是那个畜生的女儿。”
  在这个瞬间,祥琼听到了冱母牙缝里挤出的这几个字,马上意识到自己的愚蠢。
  “草菅人命。”
  “可那是因为人民违反了法令。”祥琼咽了口口水,反驳了一句。
  “我的儿子也被杀了。被杀只是因为我那可怜的儿子同情刑场里的孩子,向刑官扔了石头,结果就着样被处死了,被那个像畜生一样的王。”
  “但那是因为……”
  想要反驳的祥琼慌乱的摇着头,掩饰着心中的不安。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父亲大人到底做过些什么事。”
  事实上,祥琼是不知道的,父亲大人在作些什么事,母亲大人又在做些什么事。住在后宫的深处,享受着幸福的生活,认为世间也是一样的。一直到起义的士兵聚集到了城下,城中飘满了不安的空气,祥琼才知道原来父亲大人是被憎恨着的。
  “说什么都不知道?就算公主不去朝廷,也不可能完全不知道吧!满国的哀歌恨声,难道听不见吗?”
  “我,我是真的不知道呀!”
  “身为公主你那张嘴吃的东西,你认为是从哪里来的呀?是被你们压迫着的,虐待着的人们,辛辛苦苦的劳动果实呀。”
  “但是,我是真的不知道呀!”
  一阵疼痛让祥琼恢复了清醒。一紧张她就会无意识的用尖锐的牙齿咬手指,结果手指被咬破了,还渗出了小小的血珠。
  “……咝……”
  痛的是手指呢?还是心呢?
  “……我真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呀……”
  ※       ※       ※
  因为冱母非常明显的讨厌祥琼,里家的其他人也不明就里地讨厌起祥琼来了。还故意让她干比其他孩子都重三倍的活,还骂她的动作慢,笨。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呀……”
  祥琼真的对国家一无所知。因为父母决不允许祥琼涉及到朝廷的事,从不让她出宫,这样她怎么有办法了解到国家是怎么回事呢?
  长长的身影落在路上,一次又一次的往返了三次,终于搬运完了茅草。好不容易干完了交代的活,这时里家吃饭时间也早已过了。
  “那我这个时候该去哪呢?”
  住在里家的少女们呵呵地毫不同情地嘲笑起来,冱母也用冷淡的目光看着祥琼。
  “不是说过了吗?如果超过了时间,今天就没有饭吃了。”
  祥琼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在里家已经生活了三年了,贫穷的生活,破烂的衣服,她已经变得什么辛苦都能忍耐了。而且,再也不会说出向别人哀求的话来了。
  “真拿她没有办法,玉叶真笨。”
  “我就知道,让她吃饭就等于浪费了粮食。”
  听着嘲讽的语言,祥琼走出了正房。
  中秋的明亮月光撒在院子里。环绕院子左右的堂屋被分为男女居住的左右两个部分,而面向女子居住的堂屋是祥琼和其他少女混居的地方。等到其他的女孩都回房了后,这段时间是祥琼短暂的放松时间。
  并列着的杂乱卧铺,小小的桌子,一坐下就会发出咔嚓咔嚓声音的倾斜的椅子。看着这些,祥琼闭上了眼。
  一切都像是场噩梦。
  在鹰隼宫的一角,赐给祥琼的是一栋小建筑。宽大奢侈的床塌,还有好几间的房间。花儿盛开,鸟儿歌唱,撒满阳光的园林。伺候祥琼的女官们,为了祥琼而特意安排的舞技和乐妓,丝绸制的华丽衣服,玉制的精美饰品。在各官候的庇护下,与开朗、优雅的少女玩伴嬉戏。
  现在只有潮湿冰冷的薄薄的被子。北国寒冷的季节就快要来了。
  被杀的父母,滚动着的首级。
  月溪,那个男人,那个杀戳者。
  与其让我遭受这样的罪,为什么不一刀杀了我来的痛快呢?或者说这是月溪故意要折磨我?惩罚我?让我永远地痛苦地生活下去?
  祥琼闭上了眼睛。真希望能不用看到这一切。
  可是却不得不再次的睁开双眼。
  Ⅱ
  世界的西南方向是才州国。在那里的保州鹿县有座被称为琶山的凌云山。
  凌云山是王及各诸侯所居住的宫殿的所在地。从半山腰开始就是禁止平民入内的禁地了那意味着,从这里开始都是王的所有物。那里有王的庭院,或是宫殿,甚至是王的陵墓。但是,这座山却被上上代的王赐给了一个女人。好在靠近山顶的地方,搭建了一处住所,被称为是翠微洞。
  翠微洞里住的是仙人。因为赐名为扶王的上上代的王的赦免而升了仙,并在这座山的翠微峰上搭建了一个洞府。仙人因此被尊称为翠微君。她从前的名字叫梨耀,曾经是扶王的爱妾。
  梨耀在拂晓时分站在了自己的洞府门前,虽然还有仆人,但是仍然过着寂寞的生活。为了消除寂寞,寻求热闹的人气,她有时也会去附近的街道逛逛,但是因为自己是不老不死之身,等于是和平凡人不会有任何的交集,所以偶尔也会一个人去拜访自己那些屈指可数的仙人朋友。
  从翠微峰往下看,离下界非常的遥远。洞府的正门前是常人根本就没法攀登的千尺高的悬崖,只有梨耀的坐骑“手纲”才能攀爬上来。她所坐的坐骑是扶王赐给她的赤虎。梨耀一定是会坐着赤虎从洞府的正门进入,虽然也有可以骑马下山用的隧道,但是在阴暗的地道里行走的话,那会伤害到梨耀的矜持的。
  “请早日归来。”
  迎送洞主的仆人们在门内排列得整整齐齐的,一齐深深的平伏在地上。在晚秋青涩的有些寒意的空气中,他们呼出的气成了淡淡的白色。梨耀环视了他们每一个人,一共有十二个人。
  “送我出去的时候,倒是都精神百倍了呀!”
  梨耀露出了讽刺的笑容。
  “我出门,你们就那么开心呀!吹毛求疵的主人不在的话,想必你们能放松一下筋骨了吧!”
  梨耀呵呵的笑了起来,仆人们谁都不敢搭话。只是像忍耐着寒冷的鸟儿那样蜷缩着身子蹲伏在那里。
  在趴着的仆人当中,梨耀的目光停留在了一个女孩子的身上。那是个没任何特别之处的平凡女孩儿,除了年龄是洞府仆人中最年轻的这一点特征之外。她叫木铃,但是梨耀却从来没有用过这个名字。
  “直截了当地对我说别回来最好不是就好了吗?……对吗?笨妈?”
  梨耀从朱唇中吐出这个满含嘲弄,意思是愚蠢的人们的通称。女孩儿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消瘦的脸上有羞一双漂壳的大眼睛,从那眼睛中映出了梨耀的笑容。
  “真的是不想我回来对吧!”
  “没有的事。”女孩儿用力地摇了摇头。
  “我将一如既往地等待着洞主的早日归来。那个……请多加小心。”
  “谁需要被你说请小心之类的话,过半个月我就会回来了。还是说,你希望我早点回来呢?”
  女孩儿不知所措地想往周围看去,但因为自己正怯生生地抬头看着梨耀的脸,而梨耀也正盯着她看,结果就只能回答“是。”
  梨耀大声笑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呀。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我就早一天回来吧。想必你一定会热烈地欢迎我回来的吧。”
  “是的,一定会。”
  然后,梨耀环视了仆人一圈。
  “帮我准备酿玉膏,把地洞的墙壁磨光,还有整理好庭院。”
  闻言,女孩儿的脸色好象变了。玉膏是要用世界中央的五山所产的石头通过念咒来酿造才能弄到的灵酒,而且那石头并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弄到手的。
  “怎么了?不是说会热情地欢迎我归来吗?烤好咸鱼,煮好瑶草,洞府里不能留下一点的灰尘,庭院里也不能有一片枯叶,知道了吗?”
  觉得自己好象是出了很多的难题,梨耀咯咯的满意地笑了起来。
  “顺便重新粉刷一下墙壁与柱子吧……这个主意不错,粉刷建筑物这种事,没人会喜欢做的吧,那么这样,笨妈你来做吧。”
  女孩儿惊慌失措地环视了下周围,希望有人能帮自己说说好话,但是旁边的仆人却没有一个人抬起头来。
  望着这一切,梨耀合上自己的白貂毛皮大衣,拉了拉赤虎的缰绳。
  “好了,好好干吧!我可是个好主人,所以如果好好干了,就算有那么点不尽我意的话,我也不会责怪你们的,拜托大家好好看家了。”
  “是。”仆人们头蹭着地面说到,就快要哭出来的女孩子也这么做了。梨耀骑着赤虎,笑了一声,从正门往现在正是寒冬的下界去了。
  抬起头的仆人们,目送着往东而去的赤虎,同样的,女孩子也回头看着。
  “真是的,又多事了。”
  “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吗?”
  “偏偏又尽是些无理难办的差事。笨妈你还真是自作自受。”
  “能让只是下仙的笨妈去五山吗?等她回来的时候,恐怕梨耀大人也都要回洞府了。”
  仙人也是有等级之分的。梨耀也只是三等,而她的仆人只能勉勉强强够上仙级,而且是没有俸禄的。特别是被叫做笨妈的那个女孩子,是下仙中级别最低的。
  “真是好麻烦呀!这么寒冷的天还要去五山找玉膏,接下来要去虚海找咸鱼,另外还有瑶草。这种临近冬天的季节,你倒说说看要我们去哪里找瑶草呀?”
  “难得洞主大人出去,本来想歇口气呀。”
  “打扫和粉刷就让笨妈去做,这点用处至少还是有的吧!”
  责难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女孩子身上,女孩子受不了地逃出了那个地方。
  她走进了庭院的深处,在没有面对悬崖的庭院一角的老松树的树根下哭泣起来。
  被梨耀这样地问,根本就没有更好的回答了吧。就算是其他的仆人也一定会这样的回答的,并不是因为自己愚蠢。本来梨耀就没想让仆人们在她不在的时候能好好的过。这完全就是梨耀的作风,洞府里的所有人明明都是应该明白这个道理的。
  “怎么了?”后面传来询问的声音,是看守这个庭院的老爷爷。
  “不要介意了,大家只是拿你出气罢了。因为谁都不敢违抗洞主大人,所以就拿你来消愁解闷罢了,木铃。”
  她摇了摇头。
  “我……不叫这个名字……”
  铃,曾经是这样被叫的,在那个令人怀念的国家。流浪僧侣教她识的只有三个大字“大木铃”。听到的人都管她叫木铃,虽然这比起笨妈这种明显带有侮辱,轻视之意的名字来讲已经好了很多倍了,可这毕竟也不是她的名字。
  住在坡度平缓的山群中的家人,温暖的话语,失去的太多了。
  她流浪到这里,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跟着人口贩子翻越山路的时候,途中不小心掉下了悬崖。而掉下去的地方正好就是虚海。
  “为什么会这样呀?”
  “洞主大人就是这样的人,不要放在心上呀,不管怎么说,她也只不过是个心高气傲,孤独地住在这个洞府中,追求体面的人罢了。”
  “这点,我知道的,但是……”
  突然迷失在异国他乡,加上言语不通,连方向都分不清楚。而且,铃充其量也只有十四岁。被从海边的小村子带到了规模大一点的村子,就这样什么都不懂的在那里呆了几天,不久又被村民带到了更大一点的镇子上,在那她被交给了流浪艺人。
  然后就这样跟着他们一起旅行了三年。铃还是和当初一样什么都一无所知。去了很多城镇,遇到了许多的人,至少只了解到了这里是和自己所居住的世界相当不同的地方。高耸入云的山峰,被高高的围墙包围的村镇,完全不同的风俗,完全不同的语言,无论什么都和她所知道的不同,这让铃难以理解。
  说不定下次去的村镇里,就会有能够理解铃的人了,弄不好也许还能再回到故乡呢。当初铃还抱着这样的期盼。可是在饱尝了失望之后,铃彻底绝望了,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到了鹿县,遇到了梨耀。那时的铃,四年都没学会过一个技艺,所以只能当个干杂活的。
  “那是因为,我听不懂他们的话呀。”
  无论到哪,都不知道大家在说着什么。许多次被搭话,许多次很想说说话,但是一点都没有办法交流。不知道回去的路,不知道该怎么办,每天只能哭泣。
  对询问自己的问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如果回答不知道的话,就会被嘲笑。铃最终渐渐变得消沉起来。自己不敢主动说话,别人主动和自己说话也好,都使她感到害怕。
  因此,在鹿县的某条街上遇到梨耀的时候,铃真是高兴得不得了。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梨耀对铃抱有了轻蔑的态度,因为就算是责骂的话,铃也因为能听得懂而能高兴成那样。
  言语能交流,是因为梨耀是仙人,仙人能和任何人说话。铃于是向梨耀请求,哪怕是仆人也好,无论怎么样辛苦的工作都无所谓,只要能让自己升仙。
  然后被困在这里就是一百年。
  不知道有过多少次想要逃走,但是,如果擅自离开洞府,梨耀一定不会饶恕她。一定会解除她的仙籍吧。如果这样的话,铃又将要回到言语不通的噩梦当中去了。
  “好了。”老爷爷拍了拍铃的肩膀。
  “回去吧。现在可没有休息的时间了呀。”
  铃点了点头,紧紧地绞着冻僵的手指。
  啊啊,有谁……能帮我离开这里?
  Ⅲ
  冬季的天空阴沉沉的。低沉的天空下,山坡上婉蜒蛇行的街道流动着热闹喧哗的气氛。整条街就像要沸腾起来似的,喧哗声回响在高耸的凌云山里。
  街道的名字叫晓天,走在这条路上的人们都笑意盈盈。虽然到处都是残砖断瓦,人们也都穿着破烂的衣服,但是好象谁都没有想到这些。如果看到满街飘扬着的旗帜的话,自然而然就能明白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旗帜是黑底,上面画了一根黄色的枝条。枝条上面结有三个果实,那是传说中的桃果,上面还缠绕着一条细长的蛇。这是开天辟地之时,天帝赐给王的传说中的枝条。那旗帜到处可见,挂在建筑物的每个檐角下,像是在指引着人们,也插满了整条街道,这都是在表示王宫里有了喜事。家家户户的大门上都挂着花饰,屋檐下挂着一排排的灯笼,在路的尽头耸立着国府入口皋门,上面铺着绿色的琉璃瓦。
  新王登基。
  自从新王登基,升起王旗,已经有二个月了,终于贴出了举行即位仪式的布告。那些旗帜就是为了祝贺这吉日而竖立的。
  长途跋涉而来的人群涌进了皋门。位于国府和举行庆典用的正殿中间的大厅广场上,挤满了人群,早已是无立足之地了。禁军穿着黑色的铠甲,官员们穿着黑色的官服,整齐地列队而立,旗帜随风飘扬,这时在正殿的祭坛上出现了个黑色的人影,整个门场的人立刻欢呼了起来了。
  这黑衣被称做大裘。黑色的衣服,加上黑色的王冠,浅红色的衬衣,朱红色的膝挂和大红色的鞋子,还有像是与之相配的红发。
  “……真的当上了王了。”
  确认似的看了下外面,站在奢华室内的人影小声嘟哝了一句。站在前面的大小两个人影,也发出了同样的感叹声。
  大裘是王的第一礼服。章灵是象征最高地位的标志。因为是女王,所以王冠比较小,取而代之则是华丽的发饰。礼服上龙的刺绣也是极尽奢华。
  刚完成即位仪式的新王立刻折了回来。看着站立在屋子里的他们,露出了耀眼眩目的笑容。
  “乐俊!”
  看着乐俊的身旁站着的一大一小两个人,她轻轻地挥了挥手。
  “远道而来,十分感谢。延王,延台甫。”
  两人中的小个子举起了手。
  “不错呀,阳子。参观的人群似乎很满足。王如果不盛装出席庆典,而只是草草了事的话百姓可是会失望的。而且让百姓认为自己的王是大美人的话,有时也是很有帮助的。”
  延麒说着说着,声音高扬了起来,但却丝毫没有介意的样子。
  扑哧扑哧地笑了起来,阳子邀请客人们坐下来。坐在北面位子上的是雁国的王——延王和宰辅——延麒。名字叫做:延王尚隆和延麒六太。雁国是目前唯一一个与庆国建交的国家。
  “好久不见了。”
  阳子向尚隆和六太深深地拜了个礼。
  “真是承蒙关照,不胜感激。”
  阳子说完,也向身边站着的灰茶色的老鼠低下了头。
  “乐俊,也非常感谢你。托你的福,不管怎么样,总算是举行了即位仪式。”
  “不要这么说。”
  乐俊甩了甩尾巴。
  “我只是只半兽而己,受到了王的低头礼拜,夜里会唾不着的。”
  扑哧一声,阳子笑了出来。
  阳子出生在海的另一边,被称为是日本的倭国。突吓来到了这个自己连左右都分不清楚的世界,并在这三个人的帮助下登上了王位。延王,延麒借力相助,镇压了伪装成王,意图夺取国权而起兵暴乱的舒荣。对于他们的感激自然是不在话下的,但是对救了被伪王追杀,几欲崩溃而身心疲惫的阳子的乐俊,这感谢之情更加深刻。想到登基前那感觉如此漫长实则短暂的八个月,就自然而然地低头感谢了。
  “真的是非常感谢。”
  六太对着不知所措,左右来回甩动着尾巴的乐俊不怀好意地笑到。
  “被穿着大裘的王低头感谢,这可不是带有的好事呀。”
  “饶了我吧。”
  乐俊看着阳子说道。半兽乐俊既是老鼠,也是人,是老鼠的时候,身高只有小孩子那么高,要抬起头才能看到阳子。
  “要说感谢的话,应该是我才对。托阳子的福,又能进大学念书,又能和延王成为了朋友。非常感谢。”
  “可不是嘛。”六太又笑了起来说到。
  “仔细想想,乐俊可是真的很厉害呀。竟然认识两个王,要是被大学的同学们知道了,他们可能吓得腿都软了。”
  “台甫!”
  “但是,真是过了个悠长的假期呀!”
  尚隆意味深长的笑着说到。
  “自舒莱的动乱结束,也已经过了两个多月了。”
  阳子轻轻地苦笑了起来。
  “我自己本来是想再往后延迟些的,但是各个官吏一致要求,无论如何都要在冬至前办掉。”
  一国之王要安定天下,抚慰诸神。在这些祭祀之中,最重要的莫过于冬至的亲自祭祀了。王在那天要去郊外祭天,祈求上天能保护国家。这就是郊祭。
  “为什么想要延长?”
  阳子轻叹了一声。
  “是因为还没有定好初赦。”
  初赦是新王首次颁布的赦令。虽然所有的法令都是以王的名义颁布的,但是实际上,是官员先提出建议,王再向其他官吏咨询,征得三公六官的赞同后,才能成为初步请求新王颁布的法令。王的任务并不仅仅是制定法令,经营国家,还要指导监督官员。而王亲自思考制定出的,并向天下宣告的法令就被称为初赦。
  “延王是怎么做的?”
  “我颁布的是四分之一令。”
  “那是什么?”
  “就是说,开垦四亩公有土地的话,就赐给那个人一亩私有土地。不管怎么说,是因为能耕种的土地太少了。”
  原来如此,阳子低头不语。
  “诸官都说要把红色改作为吉祥色。因为先王的吉祥色是蓝色。”
  六太点了点头说。
  “那不是很好?有道理。”
  “是吗?”
  “因为是木生火,能者称王嘛。”
  阳子叹了口气。
  “……这里的风俗习惯我不懂的地方还真多呢。”
  “不要急,慢慢就会习惯了。”阳子强装笑容,点了点头。
  “但是,这和那有点不一样。我是说,初赦是明显表明出王登位后到底打算建设个怎么样的国家的法令。”
  “确实是这样,虽然我也明白是该决定什么颜色是吉祥色之类的事的时候了。”
  是这样的啊,阳子低着头,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苦笑。
  “我对于经营一个国家这样的事,真的是完全不懂。虽然想建设出一个好的国家,但是好的国家应该是怎么样的呢?”
  “我想建设一个富饶的国家。我不想让庆国的国民挨饿。但是仅仅是丰衣足食就够了吗?我出生的国家是个十分富裕的国家,但是却不能说是一个好国家,在富裕的表面下,有着太多的扭曲。”
  为什么从前对一个国家的成立就没有任何的兴趣呢。老实说,连倭国的政治结构都不知道。
  “从来就没有想过一个国家,是多么沉重的东西,完全就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下手。这样的王真是一点用也没有。”
  “阳子……”尚隆说。
  “阳子,要治理一个国家是非常辛苦的。”
  “我知道。”
  “但是,这种辛苦绝对是不能让人民看到的。”
  “是这样的吗?”
  “你就算再怎么辛苦,再怎么烦恼,在人民看来,如果自己的生活没有好起来的话,那就是一点价值也没有。”
  “……确实是可以这样说。”
  “既然这样的话就算你苦着个脸,也不会有任何好事发生的。不管有多么苦,都得是一副毫无烦恼的样子。这样的话人民也会高兴的。”
  “但是……”
  “没有决断力的国王能得到信任吗?人民能生活在一个苦于统治的王的国家里吗?”
  “……是呀。”
  “困惑迷惘的时候,就要好好的想想清楚再继续做下去,没什么好急的,反正命很长。
  “但是。”六太把脸冲到阳子面前说。
  “凡事都有个度,像尚隆那样什么烦恼都没有也是个问题呀。”
  “六太。”
  六太无视于尚隆的不高兴的脸,继续说到。
  “对于初赦感到困惑是件好事。轻易地就颁布赦令的王是得不到别人的尊敬的。赦令越少越好。一般来说,赦令都是在国家成立与终结的时候颁布的东西。比如荒凉之国重新活了起来的时候,安定的国家灭亡了的时候这种情况。”
  “原来如此啊。”
  “总之尚隆真是厉害,赦令的内容真多呀,我一定要多学习才行。”
  阳子冲着尚隆笑了起来。
  “……你给我记住。”
  “算了,这样能轻松点了吧。怎么样?多少国家安定了些吧。”
  “还行吧。”阳子回答。
  “轻松点!谈国家什么的要谈到什么时候去呀,其实说到底,这是件很简单的事,阳子觉得怎么样过得开心,那就把国家建设成怎么样不就可以了吗?没什么好急的不是吗?”
  “问题是初赦……”
  “这种东西。”六太笑了。
  “到最终都没有颁布初赦的王也是有的。也有以万民健康作为初赦来颁布的强者。”
  阳子吃了一惊。
  “不会吧?是真的吗?”
  “应该是现在的廉王所颁布的初赦。”
  “那可真是很厉害呀。”
  阳子轻笑起来的时候,正好宰辅进来了,并且已经穿回了平常的衣服,阳子笑着向他回过头去说到,“景麒,准备留宿延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