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Ⅰ
  啪啦!一道银光直射地面。
  关弓城的上空雨云密布,低低的雨云却罩不住整个云海底的汹涌波涛。
  ——雨季已然来到。
  “可恶……如果我也能到顽朴去就好了。”
  帷湍立于关弓山山腰的府邸阳台上,俯身看着云海底部所密布的雨云。随着秋季的到来,冰冷的云海海水自北方漂流过来,将云海底部冻得有如冰霜般的白浊。起初薄薄的云层渐渐自内部增加厚度,眼看着就要降下雨。
  朱衡也同样看向云海。
  “雨要开始降下了。”
  “同样是相扑,在近观看结果,总比自远处等待结果还来得好……”
  “也对——事情要是能像陛下所预测的就好。”
  “……气死我了!那没神经的混帐!”
  ※       ※       ※
  时间往后挪了几天,成笙自顽朴对岸向下看着漉水。河中的水嵩(指计量器)的刻度日渐增加,上游已开始降下大量的雨水。往东看向关弓的方向,雨云已渐渐地朝元州飘过来,不久之后……雨季即将降临元州。新易周边的河堤上正堆起一袋袋高堆的土袋,其高度也远超过顽朴城原先所筑的堤防。
  “也快来了——”
  成笙喃喃自语着。身旁的下士则转过身询问成笙“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千万别太大意,战争随时都会开始。”
  新易上游的北围,这里是位于漉水边的芦屋。勇前漫步于夕阳中,看着河岸内侧两岸所堆积起的土袋。
  “——太好了,真是托了王师的福。”
  勇前的低语,惹得同行的同芦男女的一阵嬉笑。他们这一行人正自耕种的农地,结伴一路走回芦里。
  “对啊!奴家之前都还胆战心惊的,但……看来今年可以安心渡过雨季了。”
  同行的其中一名女子这么说着。同行的男子也一同看着两岸的堤防。勇前突然一脚踩在堤上,自内侧满是土石的斜面上往上跳,站在河堤上方看着堤防。
  “——哇啊~水位涨了不少说,看来上游开始下雨了。”
  听到勇前这么说,二、三名好奇心重的男子也跟着跳上河堤。
  “看样子,今年是真的不用担心啦!”
  “真的能高枕无忧了,真令奴家感到不可思议啊!”
  听到女子的话语,河堤上的男子们相视而笑,接着下同往堤防下方走去。就在此时,再一次回头看向堤防的勇前却见到对岸有一骑兵马正躲躲藏藏的朝堤防接近。——不知道这队兵马想做什么……。勇前想起最近曾听人传闻王师打算阻塞漉水下游,企图淹没顽朴。但同时也传出——顽朴城中的官员似乎为了保全,打算出动州师切断堤防。但不论那一方的消息正确,勇前都对直朝着堤防前进的人马抱持着高度警戒。
  “——勇前,你怎么啦?”
  听到走下堤防的同伴呼唤声,勇前手抵着嘴唇示意众人安静。位于下方的同伴们,似乎也察觉到勇前的异常举动,也一个个伏着身子往河堤上方爬去。
  “——哎——呀!”
  夕阳已随着阳光的消逝而渐渐散去,对岸已开始飘散着微微的黑暗。由于视线不良的因素,所以无法断定来者何人,但可以看得出来,朝着河堤前来的人马约有二百人左右。
  “那些家伙想干什么?”
  “可能是想过河,所以才来下游来找浅滩吧!”
  “但……他们好像不是要渡河的,或许是想逆流到上游去吧!”
  “有必要现在逆流到上游去吗?”
  带头领队的一人,领着人马毫不迟疑地自对岸踏入河中。
  “……过来了!”
  “是想袭击王师吗?”
  勇前握紧双拳。看来眼前这队人马是想偷袭正在下游扎营的王师。
  “就算要偷袭的话,也没必要挑在夕阳下山前吧!现在王师所有士兵及役夫都回营了,再加上天色也不算晚……”
  这时……原本在河堤下方站着的女子们也跟着爬上河堤。
  “……奴家们把铁锹带上来了。”
  在所有人惶惶不安的视线中,士兵们凭着马儿开始涉水过河。穿越急湍而广大的河面,士兵们在距离勇前他们所在不远之处上岸。这极为接近的距离,使得勇前将来人看得一清二楚。对方一共有二百人,而且全员都未带有长枪,手上则是各拿着一把状似铁锹的物器。
  “——你们这群混帐!难不成是想破坏堤防?”
  当兵士们闻声回头看时,勇前身旁的女子也跟着大叫。
  “快回去跟里民们报信!就说州师要来破坏堤防!”
  见到朝自己跑来的士兵,站于勇前侧边的男子抓起地上的石头扔向冲来的士兵。
  “——你们做什么!”
  “别开玩笑了!快给俺滚回去!”
  ※       ※       ※
  成笙得知消息时,正是勇前一行人与州师起冲突不久后的事。这时天空仍残留着些许黄昏色彩。
  “元州师出现在北围!目前正与州民打成一团!”
  成笙大惊失色的叫着“什么!”,接着朝自己的座骑跑去。
  “派一旅的人跟在我后头!”
  说着成笙手脚俐落的跳上骑乘。成笙所骑乘的是枭王所下赐的妖兽,名为吉量。虽然成笙憎恨下赐吉量的枭王,却不憎恨赐与自己的骑兽。他对着同样骑乘妖兽、天马的部下传达命令。
  “你们先赶过去!记得先驱散人民!”
  命令其他部下先行前往后,成笙带着一旅五百人的士兵往东侧前行,没多久就抵达双方对峙的现场。
  不久后,成笙事前所派于北围附近的一师二千五百人也跟着到达,并在北围排开布起兵阵。
  “可恶的斡由!还真的这么做了!”
  成笙低声咒骂,一一指示着随后而来的士兵。
  “守住堤防!”
  勇前用力拂开即将砍到自己身上的太刀,转身躲过对方一击,伸手抓起石头。——即使会失去性命,也绝不能让漉水好不容易筑起的堤防被破坏。
  河堤边有着州师二百人,以及与其对峙的里民数十人,二方正相互乱斗扭打成一团。虽然普通里民并不是正规士兵的对手,但每当士兵打倒三人时,马上就有三人再次爬起来往前冲上来。
  慌乱中,勇前听到有人正高声喊着“撤退!”。勇前不禁暗想着——州师想趁机撤退吗?
  勇前抓紧石头,将石头往上朝着眼前的士兵打去。当太刀再次来袭时,勇前再次躲过擦身而过的砍击,再次抓起地上的石头。当勇前正想再次扔出石头时,他听到远处传来哄闹的声音。
  有人正大叫着“王师!”
  “王师来了——!”
  成笙面露嘲笑,将手中的长枪收进鞘里。
  ——只要在漉水筑堤,就可以试出斡由。
  这是尚隆委托毛旋所写的文书中的内容。如果斡由派兵破坏堤防的话,则王师就有战胜的转机。
  “虽是个漫不经心的家伙,但也不是个笨蛋!”
  成笙骑着吉量,一边低语一边看向对岸的顽朴山。
  Ⅱ
  “——您的身体好些了吗?”
  听到斡由的问候,六太仅摇头回应。
  “还不算太好。”
  “那么、还是不要任意走动比较好。您这么特意来这里,是有事想拜托微臣吗?”
  “……我……想回关弓去。”
  斡由顿时双眼圆睁。
  “真是对不起,请恕微臣无法替您办到这件事。”
  “这城内有太多的血腥味,让我无好好休息。如果你真的为我着想的话,至少让我出城。”
  “办不到!”
  斡由斩钉截铁的回答六太,接着以眼神向更夜示意,命令更夜将六太带回牢中。
  “斡由、我有事想问你……”
  “——台辅想问什么事?”
  “你……为什么要幽禁自己的父亲?”
  斡由闻言不禁瞪大双眼,在下的元州诸官也都一脸惊讶。
  “虽然我目前身体不适,但我的头脑还清醒的很。我记得你曾对我说过,元魁是因病引退,而将政权全部交予你的。应该不是因为被你幽禁,所以政权才会落入你的手中吧?”
  斡由站起身,轻皱起眉头后,接着笑了起来。
  “父亲真的是身体欠安,如果您所看到的并非如此,那请告诉微臣那个人目前正在何处,微臣想亲自询问,他为何要冒充微臣的父亲。”
  “那么……那名被关禁于内宫之中的老者又是谁?”
  斡由的表情瞬间转为阴森。
  “内宫——。那正是微臣的父亲。”
  “你将自己的父亲锁上脚拷,并把他囚禁于内宫之中?”
  六太的视线直直看向斡由。
  “不旦锁上脚拷,也不派人前去照顾他,就这么任他自生自灭?而且为了怕他说出真相,甚至于还拔掉他的舌头是吧?——斡由、你回答我!”
  “这个——”
  六太转身环视着在场的元州诸官。
  “……你们都知道这真相吧?知情还帮着斡由?那你们这群人正是盗取元州侯位的盗贼!”
  大部份的官员都以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斡由,只有少数几人正偷偷移开与六太正对的视线。
  “斡由,你说的话都很有道理。但——曾说自己施行正道的你,事实上又是做了什么?不是诱拐、就是幽禁!——这是行正道者应有的行为吗?”
  “微臣对于用卑劣手段请台辅前来一事感到万分抱歉。——当初射士说要请台辅前来时,微臣也料想不到射士会是用此种手段请台辅前来。”
  听到斡由说出这些话,更夜吃惊的抬头看着斡由。只见斡由脸上正满是苦闷的表情。
  ——你真是位能干的射士啊!
  如果这句话里另有什么含意的话,更夜这时也完全明白了!
  ——你是个难得的射士,我不希望你就这么死了!
  这句话里的真正含意是——即使是处于对自己不利的境地,斡由也不希望失去像更夜这样的好帮手。
  只有斡由一人会在乎更夜的性命。
  见到更夜若有所悟地低下头,斡由的视线再次转回六太身上。
  “——但、臣下的行为的确是微臣理应负起的责任。微臣不知该如何表达微臣的惊慌及歉意,请台辅务必原谅之前所发生的一切事情。……微臣的确不知道父亲发生了什么事,微臣一定马上派人凭查是谁如此苛虐父亲的。”
  六太的眉头整个纠结成一团。正当六太想再次质回斡由时,一个人影大叫着“等一下!”直冲进室内。来人正是元州州宰·白泽。
  “——卿伯!您到底是怎么了——!”
  白泽急忙跑到前方,在斡由的脚下屈膝叩首。
  “难不成您是真心想破坏堤防——!微臣不是一直请您放弃这个念头!”
  有不少官员在听到白泽所说的话后,都发出惊慌的声音。
  斡由不悦的挥手制住这场骚动。
  “白泽,你给我退下!”
  “——不!卿伯不正是为了人民、为了正道而举兵吗?但现在您却下令破坏王师为人民所筑的堤防,这样子……人民将会认为何者为是、何者为非啊!您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白泽!”
  “州民为了守护堤防进而与州师起动突,但州师竟挥剑砍向原本应守护的州民,到头来还是王师派人前来解救州民。——您到底是在想些什么?顽朴城里有不少人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已开始纷纷离去。之前向附近征凭来的民兵及元州州师的兵卒,有不少人都打开城门,企图逃出顽朴!”
  “——什么!”
  斡由急忙奔到窗边,但云海的下方被许多雨云所覆盖,根本看不清下界的动向。
  “这下……元州是真的完了。想必这才是卿伯真正所持的本意吧!卿伯现在真的成了天下第一逆贼了!”
  白泽转身看着在场脸上露出动摇表情,及私下议论纷纷的元州诸官。
  “你们也快点逃吧!现在到王师那边告罪,或许还能得到宽恕。州师的一部军队已往北围前进,战争眼看就要开始。如果再迟疑下去就晚了,到时连同你们都会被问罪的!”
  斡由的肩大大地抖动着。突然他松开紧握窗棂的双手,用力转过身,脸上则露出狰狞的表情。
  “白泽!”
  斡由快速地朝白泽走去,用力掴起白泽胸前的衣襟向旁扔去。
  “在身为令尹的我得意时,你就支持我;等火烧到脚边时,你就弃我不顾!你不是身为州宰!有责任弹劾州府所做出的错误决定。虽然我说要谋反,但你不仅没有纠正我,反而支持我去做;而现在我被冠上逆贼之名,你反倒吃里扒外,舍弃被你奉为主人的我!”
  斡由看着在下方不知如何是好的元州诸官,嘴里则大声叫骂着“你们也是!”
  “——说要建堤防的不就是你们!还说元州必须回复实权,才能行使治水的工程、才能将土地平均分配给诸官,为了人民我必须站出来的不是吗!——更何况、你们都曾对我誓死效忠,而不是远在天边的陛下!”
  斡由边大声咆哮边朝着白泽走去。
  “白泽!——教唆我的人不就是你!”
  “——微臣……”
  “你不是说再让陛下如此放纵下去,天下将会失去正道。为了让正道有所规正,有为的人就必须挺身而出。”
  “卿伯,微臣是……”
  “你不是说除了我,没其他人能做到这件事!”
  “微臣——是这么说过……”
  “你这个混帐!所谓逆臣指的就是你、白泽!”
  “斡由主上——!”
  “你利用我为人民着想的心情,进而教唆我成逆贼。一旦事迹败露,就想让我顶罪好趁机脱逃吧!——任用像你这般的奸臣,真是我的失智之举。”
  斡由说完这有如感慨万千的一席话后,转身看向更夜。
  “——把他带下去。”
  “卿伯……”
  无视于更夜脸上所浮起的悲伤神色,斡由又转身看向州司马。
  “为了防止人民趁机叛乱,请一定得死守住州城。——我亲自将台辅送回玄英宫,并将这一切的始末据实禀告陛下,请陛下亲自裁定谁才是真正有罪之人。”
  六太呆然地看着斡由。
  ——即使真有错误发生,斡由也会为了隐藏这个过失而不择手段。
  六太看着眼前的斡由正一脸苦闷的表情。如果不知内情而站在客观角度来看,斡由此时所表现出的,正是一名被臣子背叛、被奸夫所陷害的悲情令尹。
  “台辅,微臣真是个时运不佳之人。但微臣一定会拚上自己的性命将台辅您平安地送回关弓。启用奸臣是微臣的用人不当,微臣一定会接受王上所裁定的处置。但还请台辅能在王上面前说情,请陛下不要将罪责降到元州诸官身上。”
  六太看着眼前正一脸悲叹的男子。
  “斡由……这就是你的本性吗?”
  斡由闻言惊讶的抬起头。
  “说是为了人民而举兵叛乱,但却为了获胜而不惜破坏堤防。虽自称是元州诸官的主上,却让更夜及白泽背负起所有的罪名!”
  说着六太转身直视着在场都已然不知如何是好的元州诸官。
  “这个幽禁元魁,并擅自稳坐于元州侯位之人,就是你们的主上吗?”
  在场的官员没有一个人回答六太的质问,六太灰心地转身就走。
  “台辅,您要到哪去?”
  “……我要回关弓。用不着派人送我,我自己会向陛下说明这一切始末。”
  更夜看着六太头也不回的往前走,他深深地叹口气。
  ——完全崩毁了。
  ※       ※       ※
  元州诸官深信斡由是位清廉洁白人,就因为他们是如此深信,所以至今才未遭到更夜的毒手。但……更因为他们是一群理想崇高的官吏,一旦发觉到斡由所做之事,也会毫不迟疑的舍弃斡由所赐的荣华及对斡由的忠诚,选择投身于正道。
  斡由看着六太慢慢远去,嘴角浮起歪斜的笑容,不时喃喃念着“原来如此……”。更夜则默默地看着六太离去,手紧抱着妖魔的颈子。
  “连台辅都要陷我于重罪之中……”
  六太本想回应“不是的……”,但想到这根本毫无用处而作罢。
  斡由忽然大叫一声“白泽!”,神情忿恨的瞪着州宰。
  “——难不成、你跟台辅及陛下联合起谋害我!”
  “——卿伯!”
  “难道不是吗?还是说这一切都是台辅设计的?陛下想必是妒嫉我的人望比他高,所以派你来教唆我成为逆臣的。……我说的没错吧?”
  六太深叹口气,无力的说了声“斡由……”。
  “尚隆不会做这种事,也没有必要去做这种事。”
  “您以为微臣从没听过六官于王宫中感叹陛下的愚昧无知吗?啊~如果当初微臣能多一些自信而不是顾虑太多,直接升山询问天意的话……”
  “没用的。”
  六太低声说着。
  “你并没有身为君王的器量。”
  “——您是说微臣还不如陛下!”
  “跟尚隆相比,你就像个垃圾!”
  六太说完再次转身移动自己的步伐。突然,他像是想到什么般,回头看向斡由身后的一群小臣。
  “我有言在先,刚刚所说的话可不是在褒奖尚隆!”
  白泽看着怒喝而去的麒麟,及自己方才仍深信不疑且奉为主人的男子。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朝着斡由身后的小臣下达命令。
  “如果你们内心还存有正道的话,就把卿伯抓起来……”
  说着,白泽忽然瞪大眼睛。在斡由身后的小臣中,有一位看来竟相当眼熟。
  “不可能吧——”
  被白泽所注视的男子则回以一笑。白泽摇着头,不停低喃着“这是不可能的……”。而男子则在回应白泽的视线后,带着些许困扰的表情,自小臣中走出来,直直朝着斡由所在走去。
  斡由看着这名朝自己走来的小臣。
  “你……真的明辨出善恶的分际?”
  小臣在斡由跟前笑着回答“不是”。
  “但……有件事却是卿伯非知道不可的。”
  斡由倾着头看向眼前的小臣,嘴里则重复“非知道不可”。
  “记得你是自州师里登用来的。——你有事要向我禀告?”
  “没错,托您的福。”
  “是这样啊、——那……有什么事禀告?你又叫什么名字?”
  男子面露笑容的直视着斡由。
  “我叫小松尚隆——こまつなおたか——”
  男子所说的话语有着奇异的音凭,斡由不解的倾头思量。
  “也有人称呼我为延王·尚隆——しょうりゆう——”
  出奇不意地,男子往前踏出步伐拔出太刀,刀锋毫不迟疑的抵在斡由的喉头上。
  “——你……”
  “更夜!你不要轻举妄动,不然斡由就会人头落地!”
  本想动身驱使妖魔的更夜,却被尚隆的视线慑的呆立于当场。
  “任何人都不准动!听我的话把武器放下,退到墙角边去!”
  说着尚隆的视线移向正伫立于门槛上的六太。
  “难得会听到你说我一、二句好话。”
  “我不是说那句话不是在褒奖你的啊!”
  尚隆握着抵住斡由喉头的太刀,高声大笑起来。
  “你……为什么……”
  斡由看着尚隆低声怒骂。
  “你不是想试探天意。——那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
  “斡由!如果你真想知道世上是否真有天意存在,根本就用不着惊动人民,只要我跟你二人单独对决就成了。——难道不是吗?”
  斡由用憎恨的眼神看着尚隆。尚隆只轻轻笑了笑,站在原地环视着元州诸官。
  “给我听好——都不许动!”
  不知是想逃离亦或是想帮助斡由,人群中有几个人正微微地移动身体。
  “我是承接天命而即位的。即使你们对我有不满及怨言,那我也无可奈何。但诛杀国王的话,也就等于是诛杀上天的旨意。如果真想确认天命是否存在,根本就用不着动兵,也用不着夺取人民所努力积存用以存活至明年的食粮,用来当做军粮充数。如果天意决定斡由在这里杀了我,之后就是你们的天下。要复兴亦或是毁灭雁州国都随便你们!”
  说着尚隆的视线移向更夜。
  “更夜——可以的话叫你的妖魔不要轻举妄动,我可不想在他主人面前斩了它。你也一样,我可不想让六太恨死我。”
  尚隆说着,接着将视线移向后头所有人。
  “如果还有能为斡由舍命的忠臣,或是他周边的人也好,谁去帮斡由拿件武器,即使是拿斡由最擅长的武器也行。”
  尚隆虽这么说,但却没有人移动自己的步伐。
  “怎么了?没有人肯帮斡由吗?”
  尚隆再次出言催促,但仍没有人移动步伐,尚隆不禁苦笑。
  “原来如此。——斡由,你竟被舍弃到这种地步。”
  “可恶……”
  “至少也帮斡由拿件武器吧!”
  尚隆对小臣中的一人如此示意,小臣则犹豫地在斡由身边走来走去,最后还是把自己腰间的太刀解下来交给斡由。斡由则双手颤抖的接过太刀。
  “——微臣惶恐,陛下。”
  白泽率先平伏于地,紧接着其他诸官也都纷纷跟着平伏叩首。
  “陛下——微臣深感羞耻,这就是元州谋反的真相。”
  “真是不太光荣的谋反啊!”
  “没错。——就如同陛下亲自御凭讨伐卿伯一般,如果您真的厌恶无所谓的争斗,就请到此为止吧!也请您对卿伯能从轻发落。”
  尚隆苦笑的说了声“原来如此……”,视线再次转向斡由。斡由则是立刻放下太刀当场跪下。
  “斡由,打开州城的城门,连州师也一并解散掉!”
  “微臣……诚心领命。”
  斡由深深地垂下头。尚隆则转过身,收起太刀自干由身旁离开,对在场的其他小臣下令。但六太却察觉一种莫名奇妙的异样感。
  “总而言之,先把斡由拿下吧!要从宽处置或是严加重惩这之后再议,派人看好斡由,别让他自寻短见。”
  突然,斡由自尚隆后方举起太刀。
  “——尚隆!”
  尚隆迅速地抽出腰间的太刀迎击。尚隆与举起太刀往前砍杀过来的斡由仅有三步之差。是举起太刀砍杀而来的斡由快,还是拔出太刀迎击的尚隆快。
  在场的每个人都摒息以待。
  “——俐角!”
  “——‘六太’!”
  更夜及六太同时大叫出声,这三步之差就决定了所有一切。
  ——二人所驱使的妖魔几乎同时移动身形,但俐角的动作更快。斡由的喉头顿时被俐角咬住而冒出血泡。
  六太惊愕地看着更夜。虽然二人是同时大叫出声,——但……更夜却是为了阻止妖魔。同时所发出的救命之声及阻止的叫声,就注定了斡由的命运。
  太刀自斡由的手中落下发出钝重的声音。俐角在准确咬住斡由喉头后,随即往后一跳。而本来因惊讶而往后跳开的尚隆,则拾起斡由掉于地上的太刀,自后头走至之前俐角所在之处。
  不幸的是——由于斡由身为仙人,即使首级被啃咬掉一半,但仍存有气息。斡由抬起自己被血糊所染红的侧脸,空洞的眼神不知正看向何处。
  “……现在,就让你解脱吧!”
  尚隆说着,高举起太刀往下挥。斡由首级被斩的声音及钢铁敲击地板的声音,重重地传进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Ⅲ
  环视四周因呆然而无法动弹的元州诸官,尚隆收起太刀。
  他叫唤更夜一声后,接着笔直朝着更夜所在的方向走去。更夜带着空洞虚无的表情,抬起眼看着尚隆。
  “更夜——真是难为你了……”
  更夜低声回了句“可是……”,接着声音突然变得相当微小。
  “……我……”
  “他是在向你道谢。”
  六太也跟在尚隆身后走到更夜身旁。
  “……更夜。”
  更夜“嗯……”地微微点头。接着在尚隆跟前屈膝跪下,垂下头伸出脖子。
  “不论是何种处罚,罪臣都诚心领受。”
  “——更夜!”
  尚隆看着更夜的脸。
  “……更夜,我不会杀你的。”
  “一般对大逆不道的罪臣都是处以斩首极刑,就请陛下您依例将罪臣斩首吧!”
  “我拒绝!”
  更夜抬起头,表情扭曲地大叫着。
  “我不是特意要帮你的!”
  妖魔发出一声低鸣,将嘴靠在更夜的肩上。
  “——我不是要救你,而是想救斡由!可是……我却不由自主的叫住‘六太’。救您性命的人不是我,而是您自己!因为对斡由见死不救,根本就不是我的本意!”
  “——更夜。”
  “为了斡由,要我做什么我都不在乎,即使是杀人也无所谓。所以,就算国王死了会造成国家坏灭,造成无数人民及孩子们受苦,我根本就不在意!”
  “更夜,我不是曾对你说过——我是为了给你一个丰裕的国家而来。如果失去了可以给予的对象,那对我而言是没有任何意义可言的。”
  “那就给其他想要的人民吧!应该有不少人想要您所给予的国家。”
  “我是个贪心的人,要给予百万人民或百万零一个人民的话,我会选择后者的。”
  更夜垂下头,伸手抚摸一直用嘴来回于更夜肩上摩娑的妖魔。接着“啪哒”一声,一颗斗大的泪珠自更夜的眼里落下。
  “……但,我跟大家伙是无处可去的。”
  “——更夜。”
  “无论这个国家如何丰裕,却没有一个地方是我可安身之处。……因为我是妖魔之子……”
  说着更夜再次抬头看着尚隆。
  “即使国家变得丰裕,就好似梦里的仙境一般。但对我而言,却只是带来无止尽的悲哀及憎恨。就好比蓬莱就在我眼前,但我却永远无法进入其中一般。如果您真的怜悯我,就请不要再让罪臣心存无谓的幻想。”
  “你虽然一心想求死——但我是不会答应的。”
  尚隆在更夜跟前弯下腰。
  “妖魔生来就会袭击人类。就有如妖魔袭击人类会令你感到痛苦;其他人在受到妖魔袭击时也会感到痛苦的。但妖魔却选择了你,所以不是被拣选的人,是无法与妖魔共同生存的。”
  “大家伙不会袭击人类的!”
  更夜双手紧抱着自方才就一直不停用嘴摩娑他肩膀的妖魔。
  “它很听我的话,也不会违背我去袭击人类。虽然妖魔是不袭击人就无法生存的生物,但它却为了我而拚命忍耐。”
  尚隆点了点头,接着说“那么——”。
  “我就给予你一个你及妖魔都能安居的国度吧!”
  更夜笑了笑,那是种令人看了都会为之心痛的笑容。
  “您所给予我的将会是何种牢狱?想必是那种连栏栅都是用银所做成的华丽牢笼吧!”
  “我要给予你一个妖魔都不会袭击人类的国家。”
  尚隆伸出手,将手掌覆于将嘴深埋于更夜肩上的妖魔头上。站于更夜身旁的“六太”先是紧崩着身子瞪大眼,接着便安下心来接受尚隆的抚摸。
  “——人类之所以害怕妖魔,是因为妖魔徘徊于荒废的国土上,所以才会袭击人类。只要国家能复兴,自然的一切都能得到凭和,妖魔也就不会再因挨饿而到处袭击人类。如此一来,人们不会再害怕你及养育你的妖魔了。反而会说——这是只多么珍奇的妖兽啊!”
  见到更夜一脸吃惊而瞪大眼睛的表情,尚隆则是面露笑容。
  “如果我处罚你,那元州诸官也得视为同罪。我可不想让雁州国所剩不多的人民,再继续减少下去。”
  “可是……”
  “我不会削夺你的仙籍。……给我一些时间,十年或二十年都好,我一定会给予你一个不论是你或是养育你的妖魔都不再被追杀的国家。在那之前,就请你在玄英宫中暂时住下吧!”
  更夜抬眼看着立于眼前的男子。
  “那样的国家可能存在吗……?”
  “更夜,我就是为此而存在的啊!”
  更夜愣了愣。长久以来深埋于内心的希望,似乎在这瞬间再次浮现。
  “……那么,我在金刚山等着那天到来。”
  “更夜,一起到关弓吧!”
  “有‘六太’陪我,我会在黄海过的很好。我就在黄海等着,等雁州国成为那样的国家……”
  说着,更夜更用力的环抱妖魔的颈子。
  “……不论要花上多久的时间,我都会一直等着……”
  Ⅳ
  妖魔振翅往西边飞去。六太站在阳台上目送着妖魔远去的身影,一直到它消失于视线之中。
  ——当时更夜大叫“六太”是为了阻止妖魔,但六太却是为了呼唤妖魔。
  到头来,俐角成功地解救尚隆的危机。
  说到底,六太仍十分珍惜尚隆的性命。即使自己身处于战火血腥漫布的战场上,六太仍不停地在逃难的人群之中呼叫俐角。
  ※       ※       ※
  尚隆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无限伸展薄凭色的昏暗天空。视线摇晃不已,是因为自己濒临死亡之故?亦或是有其他的原因?
  在眨了几次眼后,尚隆听见微微的海浪声音。吹拂在身上的风带有一种特殊的海潮味。在已落日的天空上,几点白色的星光正忽明忽灭地闪烁。这时,尚隆这才明白之前所感受到的摇晃感,正是船随着海浪漂流所产生的晃动。
  他侧着头看向船尾方向,有个孩子正端坐于船舳之上。那是尚隆之前所捡回来的孩子,当他见到这孩子倒于岩场附近时,他曾一度以为这孩子死了。本想好好埋葬他而抱起孩子时,这才发现他仍存有气息。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尚隆低声询问,但发出的声音却沙哑到连自己都为之吃惊。为了让人民能顺利逃走,尚隆一人死守着退路。但就在他分身不暇之际,逃离的人民却被村上军给团团包围。本想冲过去杀出一条血路,但尚隆却被困在原地无法前进。如果当时手上仍有一、二只箭矢的话,多少可以阻止村上军的包围。但可惜的是,当时手中的箭矢早已被自己用尽。
  尚隆仍记得自己斩杀了三名士兵,用夺来的枪突杀二人后,正想举枪攻击第三名士兵时,却感到背后有只枪直刺入自己身体。——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尚隆扭曲着表情坐起身。不知是那个地方受到重创,但却无法辨识出伤口位于何处。全身刺骨的疼痛令尚隆觉得自己仍活着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难不成……是你救了我?”
  面对尚隆的询问,六太仅只是点点头。即使到最后,六太仍是迷惑不已,但他却无法对尚隆见死不救。在漫天血腥的战场里,六太痛苦地向俐角求救。——接着带着尚隆逃离战场。
  “其他人呢?”
  六太仅是摇头回应。多希望这里不要血流成河啊!六太在诸国流浪的期间,早就被漫天的血气薰得受不了。小松家的战乱更是让六太彻底病倒,他已没有多余的气力去解救其他人。
  “为什么救我?”
  “尚隆不也曾救过我?”
  “你不是不想死才倒在海边的,还是说你真的想寻死?”
  六太摇着头回了句“不是”,视线则是看向正背靠着船头的尚隆。
  “你想死吗?”
  尚隆仰头看向已落日的天空。
  “当人民称我为少主时,我就深深感受到他们是将一切托给了我。……将国家、甚至于是自身的性命都交托于我手上。——但……我却守不住这任何一样!”
  “这并非是你的过错吧?”
  国力的不足、兵力压倒性的差距,在这双重不利的条件下,根本就没有多少胜算。更何况,村上军一点要和解的意念都没有。
  “不是我的过错……那就没办法了。”
  “那~你就没必要这么伤感,你已经尽全力了不是吗?”
  “——因为我是未来的继承人,所以城下的人民才这么放纵照顾我。”
  “那是因为……”
  “每当人民叫我一声少主时,就是他们将所有的希望一并托负于我。每喊一次,就等于加重我所承受的托负。但……我却无法回应他们。……再也无法回应……”
  尚隆看着暗凭的天空,六太也不清楚他正看向何方。似乎是伤口再次发痛,尚隆仰着胸大大的吸口气。
  “……人民的希望全都寄托于我一人身上,这是我无法逃避的责任,只要是我活着的一天,就得毫无怨言的负荷起这重担。……就算我再怎么开朗洒脱,也会有感到承受不住而厌烦的时候……”
  船仍随着海流漂浮于濑户内海。当俐角背负着尚隆飞越海湾时,恰好见到这艘漂流于海上的小船。
  六太看着尚隆,即使到了这时候,六太的内心仍有着许多迷惘。
  尚隆的伤势十分严重,可以看得出他相当痛苦。但或许——更为疼痛的部份已被眼前的疼痛所取代,连尚隆自己都未曾发觉。但……这些伤的确会要了尚隆的命。就在六太仍裹足不前之时,尚隆正一步步踏上不归路。但……六太到头来仍无法对尚隆见死不救,因为六太被授与一定得使尚隆活下去的重大使命。——这是六太自身的命运,也是雁州国全民的悲愿。
  “……你想要一个国家吗?”
  听到六太的质问,尚隆仰着头对六太答道。
  “我要!”
  “即使是个贫穷且荒废的国家也行?”
  尚隆坐起身子。原本空洞的表情,则再次显露出他贯有的笑容。
  “国家是大是小都无所谓。我生下来就是为了能继承国家而被抚养长大。本来应自父亲手中继承这个国家,可是现在却成了一个没有国家的主人,这真是笑死人了!——就是如此而已。”
  “国土既然荒废,人心也会跟着不知所措。一旦人心有所迷惑时,或许会不听你的指使。”
  “这样更可以看出我的固执。”
  六太仅只是看着尚隆。
  “……想盖城池吗?”
  “就凭你一个人?”
  “国家跟人民都不用担心。——只要你想做的话……”
  “是哪个国家?”
  “说了你也不会明白。如果你真的想要那个国家,你就得舍弃你目前所有的一切,这样也没关系?”
  尚隆面露苦笑。
  “……你倒是告诉我,我现在还有什么东西可以让我舍弃的?”
  “你将不会再踏上濑户内海及这片土地。”
  “……就这些?”
  “如果你认为这无所谓,那我就给你一个国家。——想要玉座吗?”
  “……我要!”
  六太点点头,自船舳走到尚隆身边,并在脚旁跪下深深叩头。
  “——臣奉天命之意前来迎接主上,此后,臣决不违背诏命、决不背离主上,以其忠诚与您立下誓约。”
  “——六太?”
  六太抬起头,看着一脸惊愕的尚隆。
  “既然你说想要国家,就接受我为臣下吧!就如同你背负着所有人的期望,我也背负着一个国家的命运。”
  尚隆只是静静地看着六太,他不明白六太到底是凭藉着什么来认定自己。突然,尚隆笑着点点头。
  “——我接受你为臣子。但一定要是个国家喔!只有城池或土地的话,我可不会原谅你!”
  六太垂下头,在尚隆脚边轻轻叩头。并给予他想要的一切。
  一座宫城、如折山般荒芜的国土及——仅剩三十万的雁州国人民。
  ——他现在是否会满足于现状?斡由的叛乱不过是个开端,往后想必会有更多相同的例子上演,而尚隆他能一一迎刃而解吗?也说不定不久后,雁州国会再次陷入荒废的危机之中。平稳安定日子及——与更夜所约定的国度,真的能有实现的一天吗?
  看着影子于苍空之中愈变愈小,终至消失无踪。六太转头看向立于身旁,一样目送着更夜离去的尚隆。
  “谢谢你……”
  “谢什么……”
  尚隆视线仍看向西方,口气不佳地反问。
  “因为你原谅了更夜。”
  “我又不是为了你才这么做!”
  六太微倾着头。尚隆的口气十分强硬,有种好像要杀人一般的气势。
  “……难不成,你在生气吗?”
  尚隆这才将一直看向西方的视线转而看向六太。
  “你认为我有不生气的理由?你知道你被人这么轻易抓走,造成了什么样的后果?”
  “……对不起。”
  “我不原谅你!”
  听到这有如低吼般的话语,六太抬起困惑的眼神看着尚隆的侧脸。
  “亦信、骊媚及婴孩这三人都死了!你等于是自我身上挖走三人份的肉!”
  六太吃惊的抬起头。
  “我努力让人民活下来,而身为麒麟的你却让他们都死了。”
  “对不起……”
  “你真的没办法救他们吗?都说麒麟是慈悲为怀的生物,你却让这三人都为你而死,有没有搞错!”
  “尚隆,对不起。”
  六太没有抬起头,静静承受尚隆严厉的视线。感受到尚隆大大的手正拍在自己头上。六太觉得自己好像自十三岁起,就不再有所长进。
  “——我不是说一切都交给我。”
  六太点头回应。尚隆的确对自己这么说过,将一切交给他。虽然麒麟是民意的具体表现,六太也曾在心里下定决心要相信尚隆,但仍是做不到。
  想到这里,六太为自己的愚笨而痛哭。自己似乎真的自十三岁起,就没有什么长进,一点成熟稳重的大人想法都没有。
  “朱衡、帷湍也好、六太也是,身为臣子的你们对我都太过于吹毛求疵。”
  听到尚隆的口气变回原来的轻佻,六太总算是破涕为笑。
  “——尚隆……”
  “怎么了?”
  “尚隆能不能像跟更夜有所约定一般,我也能向尚隆要一个我想要的国家吗?”
  听到六太的话,尚隆瞬间愣了一下。
  “……你也算是雁州国的人民啦……。”
  六太抬起头迎向尚隆的视线,嘴里则问着“那么……?”
  “你想要什么样的国家?”
  “……有绿色的山野……”
  六太往后退一步,视线则是直盯着尚隆。
  “我要一个没有任何人会挨饿的丰裕国家。没有人会因没有家而于夜里露宿荒野,人民都能安身立命,不用担心饥饿及战火的波及。——我一直希望能有一个双亲不用舍弃孩子来维持生活的富裕国土……”
  尚隆呵呵地笑起来。
  “你依照约定给了我一个国家,所以我也一定会回送一个你想要的国家。”
  “……嗯。”
  六太点了点头。
  “既然尚隆都这么说了,那我死也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