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Ⅰ
  当元州派遣使者前来时,已是宰辅六太失踪的第十天。
  “喔、是元州啊!”
  尚隆于朝议听到内官在耳边小声通报后,嘴里喃喃自语着。大殿之下,已被罢免的六官,及其手下的大小官吏,正在殿上叫嚷着为何突然罢免六官。
  趁着这机会,尚隆遣使令元州使者晋见。在内官的引领下,一名年约五十中旬且身着朝服的男子被领进大殿。他走近玉座前玉阶上,深深地叩头行礼。
  “你就是元州使者。”
  当尚隆的声音落下后,使者额头叩地的回答。
  “微臣是元州州宰,名为院白泽。”
  “元州州宰何事来到关弓?”
  白泽自怀里取出一份奏章,将其高举于额头之上。
  “敝州令尹有事上奏陛下。”
  “抬起头吧!——不然这么说话还挺麻烦的。我有事问你!”
  白泽应答一声后,随即抬起留有一脸白长髯的脸。
  “那……唐突问你一件事。——台辅延麒目前人在元州是吧!”
  诸官闻言不禁皆倒抽口气。
  “——换你说了!”
  “微臣的主君元伯,奏请陛下在玉座之上再增设一个上王。”
  斡由本姓接,其氏为元,名为祐。
  “原来如此,斡由想要的不是王位,而是想居于王位之上。——还真是会想。”
  “元伯无意轻蔑陛下。陛下的威信仍旧存在,只是将实权让出给元伯。”
  “那么,赐他冢宰之职便可。”
  “请恕微臣无礼,元伯无意为陛下之下臣——。”
  “不是居于王位是上就不愿意是吧!”
  “同时有名誉之王及实权之王并存的话,会造成国家的根本动摇。所以希望王上能将名实出让,这样陛下便可移凭离宫,恣意欣赏百花争妍及庭园之美。”
  尚隆不禁爆笑开来。
  “原来如此,意思是只要让斡由坐在上王的位子上,我就可以无所事事,整天跟美女游玩。”
  白泽再次深深叩头。
  “——你传话给斡由!”
  “——遵命!”
  “我还没有心胸宽广到可以将自己所拥有的东西拱手出让。”
  突然有名官员低声叫了声“陛下!”,尚隆挥手制止那名官员的话语。
  “让延麒回宫!跟斡由说如果办的到话,我还可以仁慈一些,赐他自刎以保全尸。再继续拿延麒当挡箭牌,我定会以逆贼之名,将他枭首示众。”
  白泽仅仅深深叩头回应尚隆。
  “——微臣领命。”
  尚隆自玉座走下,手抵住腰间的太刀。朝议间可以携带武器上殿者,仅有国王及其护卫官。
  “……你叫白泽吧!可曾想过自己无法活着回元州?”
  白泽低下头深深叩头,清晰地的回应声“是”。
  “是斡由令身为州宰的你前来充当使者。”
  “是微臣自愿请命前来。微臣也自知无法活着回到元州,在来此之前,已将职责交给有能的年轻人。”
  “像这种情形,大都是斩下使者的头送回元州。”
  尚隆站在白泽前头弯下一脚,将手中的太刀拔出,刀锋抵着白泽的下颚,缓缓抬起白泽的脸。
  “你知道逆贼的下场吗?”
  “微臣当然明白。”
  见到白泽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尚隆半带感慨的面露苦笑。
  “——真有胆量。杀了你还真是可惜,你一点都不想在国府仕官。”
  “微臣的主君是元伯。”
  “诸官的主君应是国王吧!”
  “赐给微臣官位的是元州侯,而州侯是枭王所任命的。虽然微臣的官位并不是元伯所给予的,但元伯深受州侯的信任,日后必定能继承元州侯位。”
  “原来如此……”尚隆边说边苦笑的将太刀收起。
  “你说的话也有道理。”
  “只要是主君的命令,即使是谋反,你也会义无反顾地从旁协助吧!但……如果你真是州宰,在令尹做出无谋的行为之时,理应先加以指责纠正才是吧!”
  “微臣代替元伯向王上致歉。也请王上明察元伯之所以背上逆贼污名的苦衷。”
  “你听好——第一、斡由并非州侯,没有资格被你奉为主君。他只是个州侯的儿子是吧?难不成元州已失去了对前人应有的礼仪。”
  “州侯已完全无法管理朝政,全权委让与元伯处理。而元州上下诸官皆乐于接受如此安排,也由于诸官默认,所以微臣便奉元伯为主君。”
  “也就是说在实权上斡由才是州侯啰?这么说来可就是双重篡位。州侯之位理应由国王指派,即使是诸官默认,但也不容你们自作主张!而今……你们更帮着斡由窥视玉座之上的王位!”
  “不论陛下您怎么说,元州诸官的心意已决。”
  “……原来如此。”
  尚隆站起身,轻轻挥手。
  “回去吧!把我的话传给斡由。”
  “微臣真的能这么回去。”
  “我需要有人帮我传话,不过你一旦回去传话,就等于成为逆贼,明白吗?”
  “——微臣明白。”
  “可以的话,我不想引起战争。如果你够明理的话,就进言劝斡由打消念头。”
  “您是说微臣不够明理。”
  白泽第一次目光直视着尚隆,尚隆仅是笑了笑。
  “这世上不是有天意。如果我真是承接天命之王,那谋反注定不成功。如果真想试探天意的话,就随你们去做了!”
  “王上相信天意的威光?”
  尚隆苦笑的喃喃念着“信与不信啊……”。
  “既然我还坐在玉座之上,我就没有理由怀疑天意。如果世上没有天意的话,在我下头俯首称臣的你们,立场又何在?”
  “应该……是如此吧……”
  “如果发生内乱的话,不论是谁都会觉得麻烦。以我的立场,顶着天命的旨意,我不希望引起不必要的争端。”
  说着,尚隆用不知是悲或是喜的表情,向下环视着在场诸官。
  “护送州宰出靖州,这是专程替我回话的使者,我不希望在他还没见到斡由前就被杀害。如果真有人加害州宰的话,就叫那家伙替我把话带到顽朴城去!”
  Ⅱ
  帷湍踩着重重的步伐走进国王的寝宫,一见到主人正悠哉地倒在床榻上时,帷湍顿时发出高声怒吼。
  “——你这个——白痴混帐!”
  察觉到帷湍走入室内的尚隆,自床榻上坐起身来微倾着头。眼前除了一脸怒气的帷湍外,跟着走进来的还有朱衡,以及被二人一起拉来的成笙。三人的脸上皆是一脸沉重。
  “……怎么啦!突然就鬼吼鬼叫的……”
  “元州派使者来了是吧!”
  “来啦!还特意请州宰当使者。”
  “听说斡由要求在玉座之上增设上王这件事,被您一口回绝了!”
  尚隆瞬间愣了愣。
  “难不成我还得答应。”
  “你这个无药可救的混帐!为什么不多争取点时间!如果能争取点时间跟诸官商议的话,或许还可以逮到对方的弱点。这下子根本没时间凭查内情及招募士兵,这您明白吗!”
  尚隆对吊着白眼瞪着自己的帷湍笑了笑。
  “——算啦!反正船到桥到自然直。”
  “气死我啦!你这昏君!诸官都为你忙得手忙脚乱,而却一副悠哉悠哉!”
  帷湍正在生气,不……是非常愤怒才对。元州师共有一万二千五百人,其数量与王师相同。如果要稳操胜算的话,最低兵力也得募集到一倍以上,最好也得要有三倍的人数。但即使征兵,光是要达到期望中的数字并不是一天、二天可以办到的;更何况所募集到的士兵资质良莠不一,除了得都教导武器的使用外,还得花上数个月来教导军律及编排部队。而自靖州行军至元州需费时一个月的时间,这期间的粮草运送也是个大问题。
  尚隆呆呆地看着帷湍。
  “……能将自家国王骂到如此一无是处的,我看也就只有你们了。”
  “你这叫什么国王啊!如果你不想挨骂的话,就好好认清你目前的立场!”
  “我也没意思要挨骂啊!”
  帷湍无视于尚隆所说的话,转头朝身后的同僚们询问。
  “反正先派出王师,虽勉强有一万二千五百人,也只好凑和着朝元州出兵。”
  但尚隆却突然打断帷湍的话。
  “这可行不通。”
  “——为什么?”
  “六太不在啊!难道你们不先问问六太,就出动靖州师?更何况之前他也没回答我。”
  “您知道什么叫非常时期吗?”
  “但、这是规定啊!”
  “我们是出兵去救台辅吧?既然台辅都被抓了,怎么可能征求他的意见!你的脑袋是坏掉了吗!”
  “既然得不到允许,那就放弃靖州师吧!”
  帷湍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你到底知不知道,元州可是有黑备左军啊!”
  “这我知道。——对了!把光州侯换下来吧!”
  帷湍不禁双眼圆睁。光州是位于首都州·靖州北西的大州。其南方部份领土恰恰好夹在元州与靖州之间。
  “你到底明不明白现在是什么时候!”
  “我很明白。——把光州侯换下,迎光州令尹为太师,州宰以下的六官出仕内朝内官。派遣使者前去光州将他们招来。——成笙。”
  成笙应答一句后,挺起身子。
  “敕命你为禁军将军率领禁军前去元州顽朴,但只要将顽朴城包围就好。”
  成笙了解的行了一礼,帷湍则慌张的叫道。
  “你到底想做什么!好歹听听别人的话吧!”
  帷湍用一副想痛扁尚隆的表情瞪着尚隆,但尚隆却不为所动。
  “我决定了。——这是我下的敕命!”
  “封成笙为将军是好。但……你只叫他带七千五百士兵前往顽朴城,这怎么攻得下顽朴城!更何况光是这期间的军粮要怎么办?军队又要如何移动?”
  “先问一句,我到底是不是国王?”
  “你的确是国王,但那是个遗憾。”
  “那么,我下敕令时需要一件件说明吗?”
  帷湍睨视着尚隆。
  “看到昏君如此,就没必要让他把国家赔掉吧!”
  尚隆无奈地喃喃自语,接着坐起身,手指轻敲着桌面。
  “首先,你先冷静下来想想——雁州国八州州侯并非是国王的下臣。”
  帷湍“啊~”的深呼一口气。的确目前八州州侯皆是枭王所任命的。帷湍接着应了句“那又如何?”。
  “我不能让关弓成为空城。如果王师尽数前往元州,势必有人会趁虚而入。”
  “但……”
  “先听我说完。元州目前挟持六太,并用他当挡箭牌来阻遏我们。这样元州就用不着劳师动众的派兵前往关弓。实际上,元州所派的人来关弓采买大量的武器,但却没听说有买马或买车,可以见得元州根本就没有进攻关弓之意。更何况以距离来说也不算近。——这是第一点。”
  帷湍赞同的点点头。
  “但……我们也不可能一直按兵不动的等元州出兵吧!六太既然在对方手上,如果对方不攻过来,就得我们攻过去。元州左军有一万二千五百人,王师也同样有一万二千五百人。以地利考量而言,我们先天就处于不利,所以王师一定得全部出动。”
  “所以我才说要全部出动啊!”
  “王师全军出动包围顽朴,进攻顽朴城,但我想元州应会采取长期的攻防战。战况一旦陷入胶着,就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这点,我想任谁都可以预见到的。所以元州应该也会想到这点,那么——元州下步该怎么走……”
  “——下一步……”
  朱衡开口回应尚隆环视在场三人的目光。
  “应该会唆使离关弓最近的州侯,趁机攻打关弓!——在这之前,或许他们私下也谈好约定了吧!”
  “就是如此。所以,决不能让关弓成为无人防守的空城状态。留下州师,放出元州谋反的消息,顺便也向附近招募士兵。”
  “这么做……能保全吗?”
  “非得保全。——能不动一刀一剑更好。反正先在关弓召集大量人民,仅量使周边州侯的州师无法超过一万。就算其他州师已备好二万的武装民兵,但我想应该没有人会帮别人抢王位吧!”
  “如果有呢?”
  “那只能怪我运气不好,我也只好死心。”
  “我说你……”
  “别误会。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六太要是被杀,不仅我会失去玉座,连平时跟我同出一气的你们也会官位不保。”
  看着帷湍说不出话的侧脸,朱衡喃喃念着。
  “可是……要怎么做才能动员全民……”
  “即使得撒瞒天大谎也得做到!”
  “瞒天大谎——”
  “就说台辅被分尸成十三……不、就说十块好啦!年幼的台辅受到多么凄惨的遭遇……等。用目前手上仅有的人力,四处散布凭言。得说到让人民觉得台辅被抓到元州去,这是多么悲伤的一件事;要说到人民为此痛哭流涕。接着再散布新王是多么贤政爱民……等。”
  在场三人同时用呆然且僵硬的表情看着尚隆,尚隆则面带苦笑的环视三人。
  “……新王践祚不正是人民悲愿请求而来。而这个新王目前正处于危机。如果国王死了,国家将会再度荒废,好不容易变绿的山野将再次成为妖魔的巢穴。任谁都希望新王是个贤君吧!没有人会希望新王是个愚君的,就算是说谎也好,务必要让人民相信我是个贤君。——就这么做吧!”
  “你……做为一个国王,还不如去做个诈欺师好吧?”
  “我只是在操作民意。只要群集于关弓的人民愈多,关弓就会安全。为了这个目的,不论多么令人脸红的谎话都得说。”
  但当帷湍低语着“可是这样……”时,朱衡开了口。
  “但对于攻打元州,您心里已有腹案了吗?”
  “这就交给成笙,无论如何都得以禁军七千五百人包围顽朴。”
  “但对方可是有黑备左军啊!”
  尚隆脸上带着微笑。
  “绝对不到。就算加上服刑的犯人、州民,以及自外头所拉陇来的游民,也才不过一万人。”
  “你别信口开河!”
  “我没有胡说。顺道告诉你们,我可是元州州师的双司马。况且对方所募集的,是那种连蒿草都无法斩断的士兵。”
  朱衡与成笙面面相觑。帷湍则是绕过桌子,恶狠狠地瞪着尚隆。
  “……等等、你?是元州的双司马?那不是得分身二处!”
  一军分成五师、五旅、五卒、四两、五伍。
  一师有二千五百人、一伍则以五人组成。
  “我到顽朴游玩时,被硬拉加入元州师。如果杀死王师士兵五十人可升为卒长,二百人则升为派帅;如果取下讨伐将军的首级,则升为禁军左将军,国王的话则可升为大司马。不过,大司马对我来说是不可能啦!”
  帷湍不禁仰天无言。
  “我被气得连哭都哭不出来……”
  朱衡再次深深叹口气。
  “微臣不是说过,您不用特意去当间谍的。”
  “现在不就派上用场了?你就睁只眼闭只眼吧!”
  “——可是,如果演变为攻城战,就不是一朝一夕所能解决。如果这期间台辅他……”
  “我只能祈求六太能平安无事。”
  “可是……台辅若有个闪失,那将会祸及陛下,至少——”
  “朱衡。”
  尚隆一脸严肃地看着朱衡。
  “那么,你要我为了保全六太的性命,答应斡由的要求?”
  朱衡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国王由麒麟选出是既定的天理吧!如果让奸臣扭曲这个道理,将会动摇到国家的根本。所以决不能开此恶例!”
  “可是——”
  “你是选择国家,还是国王。”
  朱衡无言以对。斡由如果杀了六太,则眼前的国王将会死去,这是不变的天理。如果战争开打后,局势如果对国王有利,难保斡由不会因焦急而杀害麒麟。但也不能为了眼前的国王,进而答应干由的要求。
  “一旦对斡由屈服,国家就失去应有的立场,这样也无所谓吗?”
  见到朱衡无言以对,尚隆则报以苦笑。
  “如果我的运气好,应该就可以渡过这难关吧!”
  Ⅲ
  六太站于筑于顽朴山中腹,一片巨大岩石所削成的阳台上,俯看着眼下的顽朴街道,空气中则自海上吹来饱含着雨水的风。
  “开始下雨了。到头来,漉水的工程仍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再这样下去将会预期到将有一场长期战争,而且在结束前,雨季早已到来。以元州为主靠黑海沿岸的地区,即使在雨季时也不会降下豪雨,但却会承受到上游因豪雨,进而河水暴涨的水患。
  “这也是没办法。”
  低声喃喃自语的更夜,将手放置于栏杆上,眺望着眼下的河川。蜿蜒曲折的漉水河面,正闪着强烈的波光。对生活于下流河域的州民而言,漉水是十分严重的威凭,它是条不知何时会突然氾滥的大河。去年没有氾滥,难保今年不会氾滥。就算今年不会氾滥,那明年呢?幸运是会随着年月的增加而减少。州民再如此不安下去,只怕在漉水氾滥之前,整个元州早已被州民的不安所淹没。
  “如果……能早一点起事,或许会比较好。”
  听到六太的喃喃自语,更夜面露苦笑。
  “什么时候起事都没差。因为战争可是比河水氾滥更来得麻烦。”
  “说的也对……”
  更夜将看向下界的视线移向六太,嘴里则念着:“其实……”
  “卿伯也想早点起事。但光只是攻打关弓,元州就没有胜算可言了是吧?所以卿伯一直在思考如何将王师引到元州的方法。于是我就向卿伯进言,说我认识身为宰辅的六太你,一定能顺利地把六太带到元州。——你生气吗?”
  当时更夜心想,六太或许忘了我。但如果死咬着不放的话,应该还是能得到面见。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可以把他带回元州。——但如果运气不好,遇上重重护卫的话,搞不好不能再回到元州。
  ——斡由接受更夜所献的谋策。但他同时也对更夜说——如果此法行不通,但总比失去射士来的好。
  六太摇摇头回应了声“不会”。
  “这世上能利用的事物尽量利用,本就是人之常情。——不过,我真的不用回牢里?”
  “六太在牢里不会觉得很闷吗?再说,六太是个相当配合的囚犯,卿伯也说随便六太你想做什么都行。”
  “喔~还真是亲切啊!”
  更夜点头回应一声,接着笑着。
  “因为六太很认真看待这件事。这或许是卿伯为了感谢六太你的回礼吧。……不过,只要六太走出宫城一步,丝线照样会断掉。”
  “这我知道。”
  六太抬起视线上方,看着那仍系于额头上方,却看不到的石子。
  更夜低声笑着。
  “麒麟还真是不方便的生物哪~只不过是二名人质,就让六太你动弹不得。”
  “不只二个人吧?”
  更夜笑着回答:“或许吧……”
  “骊媚的手下及其他人也都被捕了。一旦六太你有任何举动,那些人可是会跟着没命的。”
  “能放了那些人吗?”
  “六太在想些什么?”
  “人质一个人就够了!如果骊媚真不能放,好歹其他人都放了吧?更何况我也不会逃出这里。”
  “——我会跟卿伯提起此事。但……我想那是不可能的。卿伯没有好心到能让详知内情的人,一口气全放出去。”
  “……说的也是。”
  当六太深深叹息之时,斡由走上阳台。他对六太深深行个礼后,再转头对更夜微笑。
  “——原来您在这里。王师终于出发朝元州而来,时间则比微臣想像的还来得早。”
  六太瞪大眼睛。
  “……真的派出王师了……”
  “台辅,确实如此。而且还是禁军七千五百人,这几天已自关弓出发了。”
  “打得赢吗?”
  “您希望那边得胜?”
  斡由面露笑容。六太不明白,为何眼前这名男子仍笑得如此镇定。
  “如果您希望王师能得胜的话,微臣会告诉您——没那么容易!;如果您希望我方获胜的话,微臣会尽全部力量。”
  六太不禁低喃着:“为什么……”
  “为什么你跟尚隆都想争斗,还随意的挑起战争。你可知你方所说的七千五百是什么意思吗?那并不是数字,而是人的性命啊!是由许多有思想、家族的人所组成的啊!你真的明白吗?”
  斡由不为所动的笑着。
  “微臣十分明白。可台辅可知,一旦漉水氾滥四溢的话,将会有多少人民死于水患?为了将来不至死上千万人民,以至于现在得死伤上千人民的话,微臣情愿选择后者。”
  “你们——你跟尚隆都说相同的话……”
  更夜轻叫声“六太”,将手放置于六太肩上。
  “这是没办法的事。箭已射出,就不可能再收回来的。要阻止这件事的方法只有一种,那就是卿伯投降谢罪。——六太是要卿伯死吗?”
  “更夜……你这话太卑鄙了!”
  “但这是事实。要卿伯收回成命,就等于要卿伯以死谢罪。为了帮助这七千五百名的士兵,即使卿伯死了都无所谓吗?更何况卿伯所说的并没有错!”
  六太转身背对二人,将脸深埋于双手之中。
  “……你们都不明白。你们都只是能毫不在乎看着血腥四溅的家伙!”
  更夜再次将手于置于六太肩上。
  “如果陛下能答应卿伯的要求就好。即使卿伯位居于上王之位,掌握实权,也不会加害陛下的。”
  “那是你自己这么说……”
  “可是……当我将六太带到元州的那瞬间起,就无法避免这一场战争发生。”
  六太吃惊的抬头向上,却见到更夜正一脸哀戚的看着自己。
  “如果六太真讨厌战争的话,当时在关弓就该舍弃婴儿,命令令使把我杀了。这样六太就不会被抓,卿伯也不会踏上不归之路。”
  六太低头不语,因为更夜所说的是事实。——但六太无法眼睁睁的看着婴儿死去。
  “麒麟真是悲天悯人的生物,但这样待在陛下身边任宰辅之职,想必很痛苦吧!全部交给斡由的话,那不就轻松许多。”
  更夜牵起六太的手。
  “我也不愿发生战争,只要陛下让位给卿伯就好,六太能写封信劝劝陛下吗?”
  “写是可以写,但尚隆不会依我的。”
  “——是吗?”
  “尚隆不会放弃玉座的。他是真心想要一个国家,也绝不是那种会把到手之物轻易拱手让人的无欲之人。”
  六太转头看向斡由。
  “尚隆他……即使只剩他一人,他也会奋战到底的。你跟尚隆若一定要有人屈服的话,尚隆一定是死也不屈服的那一个。”
  斡由脸上浮现阴森的笑容。
  “——台辅,微臣也是这种人。”
  接着斡由往下界看去,喃喃地说着。
  “原来陛下只是希望能有一个国家,而不是成为一国之主。”
  “你不也一样。”
  “微臣对权力没有兴趣。事实上,在枭王凭崩之时,诸官极力推举微臣前去升山,但微臣却对玉座没有兴趣。”
  “那……为什么……”
  “如果人民就得到应有的福祉的话。但……现在理应为人民谋福的陛下,却罔顾人民的祈愿。台辅可知,雁州国人民是多么期待新王登基。”
  “这个——”
  “当新王践祚之时,人民着国家一定能就此有所攻变。而这个新王却将权力独揽,还疏于治理朝政。既然人民所期待的新王竟是如此,那……理应有人为人民站出来说话吧!”
  “那个人就是你吗?”
  听到六太带有嘲讽之意的话语,斡由轻摇着头。
  “如果王上能认真治理国家,微臣马上奉回所有政权。微臣说过,微臣对权力没有兴趣。”
  说着斡由走向阳台边缘,再次看向下界。
  “原来陛下只是想要玉座……也难怪无视天理,任朝政荒废。”
  “斡由,我不是那个意思!”
  斡由再次对六太轻轻行礼。
  “请台辅体谅微臣的苦衷,也请原谅微臣之前的无礼言语。如果微臣运气好,能顺利打败王师的话,一定会以仁政来弥补微臣的失德。”
  Ⅳ
  六太拖着无力的步伐走回牢中,骊媚正在里头哄着婴儿入睡。
  “啊——您回来了。”
  “嗯、……”
  听到六太有气无力的回应,骊媚讶异的抬起头。
  “发生了什么事……”
  六太轻叫声“骊媚”,接着坐于椅子上。
  “希望有一个国家,就是想要玉座是吧!”
  “——啊?”
  六太摇摇头。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到底发什么了什么事?”
  “尚隆对我说他想要一个国家,但并没有说想要王位或是成为国王。只是想要一个国家。——我觉得这比那些单纯想成为国王的想法不同,而且想法也很伟大,所以我把玉座给了尚隆。”
  “……台辅。”
  “说不定,真是我会错意了。”
  “台辅——这到底……”
  六太整个人缩于床榻之上。
  “说了一些多余无聊的话。——抱歉。”
  ——这个小国的空气是如此清新。但处于动乱的时代,这里的空气也被由海风吹拂自战场上传来的血腥及死臭所污染。
  但……在城下所有人中,只有六太先察觉到这个异变。六太感受自海上吹来的腥臭之风,怀着不安的心情望着海面三天后,城下渔师的尸体这么被打上沙滩。
  “——你应该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吧?可以问你吗?”
  六太不安地对正在港边垂钓的尚隆询问。
  “你知道村上家吗?”
  “不知道。”
  “他是跟小松家相同出身的豪族,不过是以对岸为根据地,仕奉的主君是河野家。但河野家自应仁文明之乱后,势力渐弱,也渐渐无法管束到村上家。”
  六太不禁双眼圆睁。
  “……没问题吧!”
  “这个嘛……——村上家想要这片国土,如果能控制对及这里的话,就等于是钳制濑户内海的出海闸口,所以……再远也都会打过来吧!”
  “能躲得掉吗?或者像你之前所说的?”
  尚隆面露苦笑。
  “我是有跟父亲提出归顺村上家的事,但那也不过是听听而已。毕竟他也是个自视甚高的男人。”
  “……城下会成为战场吗?”
  尚隆扬声大笑。
  “或许吧!毕竟除了这里,这个国家也没有别的领土。如果能有向后退的领土就好了,可惜的是,小松家的领土就只有像猫额头般的大小。虽然小松家拥有优秀的水军,但对手可是颇负盛名的因岛水军,就算抵抗也是徒劳无功。再说村上三家缔结十分稳固的同盟,只要村上家一处于劣势,能岛及来岛一定会派军支援。”
  听到尚隆如此轻描淡写的讲解,六太惊愕地看着尚隆的侧脸。
  “你……说的好像与你无关。”
  “就算惊慌,战争也开始了!之前小松家所仰仗的大内,也朝着周防的方向退去。看来村上的攻势相当凌厉,如果这时小早川攻其弱处,只怕大内也自身难保吧!”
  说着尚隆再次苦笑。
  “本来为了以防万一都会用联姻来拉陇附近的小国。可惜的是我既没有姐妹、也没有女儿,所以也就没有能以血缘求援的国家。——算了,现在就等着任人宰割了。”
  “你不是后继者吗?你明白自己会有生命危险吗?”
  尚隆回了一句“所以说啦……”。
  “我只有自求多福了!——你也趁战争还没开始前,赶紧往西边逃吧!西边目前还没有被战祸波及。”
  当没有土地及家跟船的游民们开始消失时,战争即将到来的传言,也迅速地难城下流传开来。也或许是尚隆故意散布这个谎言。尚隆也不再像往常一般来到城下四处游走,出海捕鱼的渔师们也都携带武器,也不停将物资运往湾岸的小岛。
  ——处于这一触即发的时刻,六太仍是留在此处。即然战火随时会波及自己,但六太仍下不了离开这个国家的决心。
  某天,尚隆身边的老爹,踩着急促的脚步来到六太寄住的渔师家中。他交给六太一袋小钱,并交代他尽速离开。
  “少主说——不希望跟这个国家没关系的孩子死在这片土地上。”
  当六太询问尚隆在那里时,老爹却说尚隆一早就到岛上的护城去了。
  “少主是个聪明人,光看少主处理事务的手腕就能明白。”
  六太手里握着那袋小钱走向沙滩,自岩场边眺望着附近诸岛。回绕于岛上的栈桥边,数艘武装船只正停泊着,海岛边也有为数不少的军船巡逻。
  “——您打算怎么办?”
  自六太脚边的影子里,传出一个女子的声音,但六太却没有回答。
  “那个人不正是国王吗?”
  对于沃飞的指责,六太仅咬咬嘴唇。
  “您不正因为国王在蓬莱,进而舍弃蓬山渡海而来吗?”
  “不是这个样子!我并不是为了这个理由!”
  “远方的岛上正集结不少军船,再继续留在这里将会祸及延麒的。”
  “这我知道……”
  六太再次握紧手中的钱袋。
  “沃飞、——俐角。”
  随着应答声,二个影子出现于六太面前。
  “如果尚隆有万一时,替我守住他。用不着帮他杀敌,只要在他有性命危急时,将他带到安全的地方就好。……他是我的恩人,所以我不希望他被杀死。”
  “可是……”
  “去吧!我还有其他的令使。”
  令使们应答一声后消失。
  ——我只是想帮助尚隆。
  虽然对自己这么说,但六太明白并不只是如此。
  ——如果尚隆死了,那雁州国又该如何?
  一个声音回答着——那也无所谓;但又有另一个声音质问自己——这样真的好吗?
  天命不是只属意一人,如果尚隆死了,那雁州国就会失去国王。更何况城下的人都说,这是场没有胜算的战争。
  如果只有尚隆的话,那就好办多了。大不了强押着尚隆回雁州国。可是,如果尚隆在雁州国再次掀起战乱的话,那六太就再也无法信任国王这号人物。尚隆真的能拯救雁州国吗?或者是将已倾倒的雁州国,破坏的更加体无完肤。
  “我到底是怎么了?我不是麒麟吗?”
  虽说自己是民意的具体表现,但却听不到人民的声音。如果能问问雁州国所剩不多的人民,那该有多好……。
  ——战端始于三日之后,小松军以地利势,成功地击退包围护城的村上水军。六太及一些没有逃走人们,自高地上看着战况。只要小岛上的护城没有陷落,村上水军就无法攻上陆地。而第六天,六太们却自后方听到杀戮的嘶喊。村上水军竟绕自后方夹击小松军。
  先行的军队以势如破竹之姿攻上山腰,在城堡至山腰间放火烧山。六太们好不容易逃到海岸附近。当六太们辛苦的划船逃向小岛之时,六太见到山上的城堡已被敌军包围,燃着焰火的城门,被敌军用合抱的大木椿撞开。
  尚隆的父亲,也就是小松家的领主在逃离被敌军包围的城堡时死亡。尚隆便在这场混乱中继承了这个国家。
  Ⅴ
  宰辅被绑架的消息一传出,整个关弓一片哗然。国府门前排了一条长长的队伍。为了打探消息而前来国府的人民们,将自皋门到雉门的道路挤得满满的。
  “真的会引起战争吗?”
  “关弓会向元州出兵吗?”
  雁州国曾一度有亡国的危机,距今也不过经历了二十年光景,每个人都还记得雁州国当年的悲惨情景。虽然与其他国家相比较,雁州国仍显得十分贫穷,但任谁都明白,国土的确是一天比一天丰裕。好不容易捡完散于家园上的瓦砾,举起铁锹落下时,也不再听到撞击石头的强硬声响,耕种作物的田地里,也不再掘出人民的骨骸。——万没想到,战火竟会再次燃起。
  “陛下打算怎么办?”
  “陛下难不成逃到内宫去了!”
  “台辅是否平安无事?”
  直到深夜时分,国府的官员们虽然已疲惫不堪,但面对急切追问的人民,却仍是大门敞开的回应。掌理军务的夏官、掌理兵权的司右府,更甚至于是位居其下的官员们皆全部出动。他们拖着疲累的身子,回应蜂拥而来的人民。
  在这其中,有一名位居国府最下阶,专司开启司右府右大门的官员,名为温惠。
  温惠一想起昨天所发生的骚动,内心仍余悸犹存。想到今天还得面对相同的情景,温惠不禁感害怕。温惠当时被许多蜂拥而上的人民左推右挤,不时还得回答人民所提出的问题。——像是王师有几成胜算?、国王会因此而死去吗?……等诸如此类的问题。好不容易自枭王的暴政之下活过来,也被国府任命为国官,本以为自此可以过着平稳的生活。
  在阴郁的心情影响下,温惠觉得平时所拿的门闩,今天似乎比往常还重了许多。打开司右府的大门,大门前早已有着许多人民正在等待。见到即将一拥而上的人们,温惠先举起手来制住这些人的行动。
  “司右府目前正处于非常忙碌的时刻,如果想询问事情的话,就请到别处去吧!司右府的明白各位的不安,但目前官员们没时间一一回覆各位的问题。”
  人群中有人发出“可是”的不满。
  “俺只是想问问,战争真的会发生吗?”
  “这就得问元州了!如果元州真的举兵叛乱,那王师势必得讨伐元州。”
  “台辅平安无事吧?——陛下呢?”
  温惠在内心里大叫着“我怎么会知道!”,但却只能点头回应。
  “陛下正努力避免这场大祸,决不会让苦难再次降临到各位身上,所以请不用担心。对于台辅,各位所能做的,就只有祈求他能平安无事。”
  “难道没有避免战争的方法?”
  一名老人如此问道。
  “如果老人家您有好对策可行的话,请务必告诉下官。”
  “好不容易可以过平稳日子,没想到国土又将成为战场,再次被兵马无情践踏。国府的大人们可知道,如果再引起战争,国家可能会真的灭亡啊!”
  温惠无奈地看着老人。
  “所以下官才说,如果老人家您真的有良策的话,请您务必要说出来。陛下并非希望引起战争,一切都是元州的错!”
  “可是……”
  其他人正想张口询问时,温惠却高举起手制住。
  “反正,请往别处去吧!夏官现在没时间回应各位的问题。”
  站在门前的群众彼此相看,其中有几个人转身越过人群,朝着其他官府所在跑去。这时却有名女子,独自一人往温惠的方向走去。
  “王师能得胜吗?”
  女子怀抱着仍嗷嗷待哺的婴孩,眼视直视着温惠。
  “王师会尽全力得胜的。”
  “可是元州不是抓走台辅了!如果元州杀了台辅,陛下不也会跟着死去。”
  “话是没错……”
  “那光说尽力就可以了吗!现在最紧要的,不就是早日出兵,好将台辅救回宫城吗?”
  温惠脸上带着不耐的表情。
  “就因为如此,所以国府诸官也为此而努力不懈啊!”
  “看来真的要引发战争了!”
  听到老人如此高声喊叫,女子朝着老人瞪视一眼。
  “就算真的引发战争那又如何?难不成您要陛下乖乖的等死吗?陛下一死,国土将会再次荒废,没有人希望见到国土再次荒废吧!”
  “引起战争才会使得国土荒废!”
  女子嘴角微扬,脸上则浮现近似揶揄的笑容。
  “奴家非常明白……”
  老人低叫着“什么啊……”,接着仰头迎向女子冰冷的目光。接着在场所有的男女老幼也将视线移至女子身上。
  “这之中不知有多少人。——不、应该说是这里城中不知有多少人,在陛下尚未登基之前,狠心杀死自己的孩子!”
  说着,女子高举起怀中的婴儿。
  “各位请看——这是奴家的孩子。是奴家向里木请愿请天帝赐下的孩子。但……奴家知道,还是有人会杀死这请愿而得来的孩子。因为奴家的妹妹就是被人抓去投井而死的!”
  刹时,全场一片死寂。
  “那是大人们趁着深夜之时,将在我身旁熟睡的妹妹抓走,接着就扔到井里溺死。但奴家知道,这些杀死孩子的人目前都还活在这里城之中。他们将这一切都归于是国土荒废的错,舔不知耻的活于世上。”
  温惠轻拍着女子的背,低声说着“别再说了……”,但却被女子以冰冷的视线回应。
  “不论这些人再怎么装得若无其事,但所犯的罪却不会消失,至少奴家就还记得。奴家绝对忘不了,当妹妹被扔到井里之时,自井里所传来的水花溅起声。——同样的事会再次上演,如果陛下因战乱而死,到时说不定也会有人将奴家的孩子抱去投井。不仅如此,那令人无法想像的荒废将会再次降临,即使如此也无所谓吗?”
  将视线环视于全场后,女子转本身直视温惠。
  “请让奴家过去!奴家不像这些眼前这群人,是为了向大人们诉苦及增加烦恼而来。”
  温惠带着不知所措的表情回应女子,但女子仅报以笑容。
  “奴家是为出征而来,为了守护赐给奴家如此富裕安稳生活的陛下。奴家不愿孩子就这么死去,也不愿再次见到有人为了生计而不得不杀死孩子,所以不能失去承接天命而登上玉座的王上。如果陛下将来会给予这孩子更加丰饶的国土及安稳的生活,奴家即使现在为陛下而死也甘之如饴。”
  “但……”
  “天纲上并没有规定士兵一定得为男子吧!多一名士兵不是更好?——奴家自愿前去顽朴,因为奴家正是为此而来!”
  下一瞬间,一名年青人突然跳到温惠眼前,嘴里大叫着“我也是!”。
  “在下也是为此而来的!……虽然可能帮不上什么忙,而且在下也一直被人批评为没出息。但……再这样下去陛下真的会死,到时雁州国就真的会灭亡的!”
  女子转身看向年青人。
  “您看来一点都不像没出息的人。”
  “这是真的。因为在下跟人在争执上从来就没赢过。但……在下想即使如此,在下还是能帮上一小点忙。像推车拉马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在下还是做的到。——本来在下是想同父母一起自我了断,但一听到新王践祚之时,在下心想——这一切都将会好转的。国王是雁州国万民的希望。国王也是为了让万民拥有安稳富庶的生活而居于玉座之上,所以,在下想……应当有在下能力所能做到之事,进而前来国府。”
  人群之中有人正呵呵笑着。那是名额前微秃且面带红光的男人。
  “还真是有志气的年青人啊!虽然俺不是抢第一个站出来说话,这点令俺觉得可惜。但……俺可不想输给年青小伙子啊!”
  男人面带笑容的回应着,女子及年青人则是略带疑惑的看着男人,接着男人便挥挥手。
  “哪~如果要找别人麻烦的就到别处去吧!这里可是让自愿从军的人来报到的地方。还是……诸位都是想到顽朴去的?”
  拥挤的人潮中,有一、二个人转身离开司右府的大门前。这其中有一名妇人,妇人逃也似地飞奔出人群。妇人回到家中,对着正在家中动手刨木头的丈夫,从头至尾的将司右府所发生的事说一遍。
  “真令人不敢相信!战争明明那么令人那么痛苦,却还要引发战争。”
  妇人的丈夫仅只是抬头看了妇人一眼,接着又再次动手刨木头。
  “而且国王不就是为了不再引起战乱而在存的?会发生谋反这件事,一定是国王不够努力的缘故。”
  说着妇人颤抖着身体。
  “啊~不要啊!这里又将再次充满血腥。关弓城到时会成为战场吧!到时奴家跟孩子又会挨饿受冻。奴家受够战争了!”
  突然,妇人的丈夫放下原本正在刨木头的刨子,整个人站起身。
  “夫君,您怎么了?”
  妇人虽这么问,但并没有期待丈夫能回应。因为妇人的丈夫生性沉默寡言,除非有必要,不然是不会多说一句话。但……今天他却回答妻子。
  “——我要去国府。”
  “去国府!”
  “我要去顽朴!”
  妇人双眼圆睁的叫着“夫君!”。
  妇人的丈夫第一次用慈爱的眼神看着妻子。
  “俺的父母及兄弟是饿死的。——俺不能让娘子及孩子们再受到同样的痛苦。”
  “夫君——”
  “失去陛下的话,同样的事情会再发生的。俺不是为了其他人,俺是为了你们而去。”
  ——隔天清晨,司右府的大门前已有大排长龙的人群。
  那些都是自愿出征的人们。
  Ⅵ
  “全都是些令人为之感动涕泪的话啊!”
  帷湍将一份份上呈的奏章置于桌面。
  “为了守护陛下而自愿留守关弓的有千人,自愿前往顽朴的则有三百。——这才不过短短三天。”
  朱衡“哦~”的回应,接着拿起奏章。
  “再加上靖州外侧的乡郡也愿协助出兵。听说偏远地区的里民也聚集于里府,正打算前往关弓加入王师,令当地官员相当伤脑筋。”
  “散布的流言还真是有效。”
  “我还在想仅仅三天,流言能传多远?难不成已传到最远的拥州去了?”
  “有人会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吗?”
  “是传言有人会来,但到底还是赶不上出征的时间吧!”
  朱衡将奏章轻轻挥动。
  “真是令心欣慰。……看来人民对国王的期望相当的高。”
  “幸好他们还不知道陛下是什么德性。如果让陛下看看这些奏章,他的态度或许会有所改变。”
  朱衡苦笑的回应“那是不可能的吧!”。
  “虽向二州出借州师,但也不能全仰仗他们,如果突然来个窝里反,到时可就不得了了!”
  “只要向他们出借物资及兵力就够了!”
  成笙突然插了句话。
  “借来的兵力配置于关弓城外就好。——光州的动向如何?”
  “州宰以下的六官皆已自州侯城出发,太师也为继任光州州侯而离开关弓了。”
  太师是个只对累积自身利益有兴趣的人,对他而言,如何掠取国库中的财富才是最紧要的事,所以决不会卷进谋反之中。
  “干脆就向王上进言,将光州师解散,再收其物资。原本光州师的士兵及途中所募集到的民兵,一同编入禁军之中不就得了!”
  帷湍却回了句“不过……”。
  “目前派去顽朴的士兵大都没有实战经验。即使整合光州的兵卒,仓促之中所编成的禁军是否能维持原有的纪律还是个问题。而且这其中说不定也会有人倒戈也难说。”
  “那就只有睹人民对陛下的期望了。”
  朱衡仰天说着。
  “这真像是与上天来场大相扑啊!”
  不知是谁说了声“真是的……”之时,有个声音自屋外传来。
  “那个——微臣有事打搅一下。”
  自屏风后头探头探脸的看着里头三人的人,正是毛旋。成笙点头令毛旋入内。毛旋则是带著有些困扰的表情,轻轻行礼后走入室内。
  “怎么了,有急事禀告吗?”
  朱衡言下之意就是——如果不是十万火急的大事,那就等会儿再报吧!
  “呃——倒也不是急事,只是……”
  “怎么了?”
  毛旋顶着一脸不知所措的表情,来回看着地板及成笙。
  “那个……微臣知道这毫无道理可言,但王上指派微臣参加阁议……”
  帷湍蹙起眉头,低喃了句“你说什么……”。
  “这样啊!倒也没什么关系,毛旋说起来本就是成笙手下的师帅啊!”
  说着帷湍看向成笙。
  “怎么样?把这个降为小臣的部下再凭回军队里吧?与其让毛旋担任那浪荡子的护卫,还不如当成笙的随从。”
  成笙点头回应:“这样也好……”
  “那就再次任命毛旋为师帅——”
  “请恕微臣办不到。”
  毛旋低头抬眼的探测成笙的表情。
  “你这混帐!为什么……”
  “那个……微臣……不、请恕下官失礼……这个……”
  毛旋自怀里取出一份文件后深深低头行礼。
  “这是敕命。——非常抱歉!陛下已封毛旋为大司马了!”
  帷湍、成笙及朱衡皆哑然无言。大司马为六官之一,是掌理军务的夏官之长,位居卿伯。换言之,毛旋已是身为禁军将军,且位居卿等的成笙的顶头上司。
  “——你说什么?”
  “对、对不起!可是这只到谋反结束为止,请放过我吧!”
  朱衡蹙起眉头。
  “跟毛旋说再多也没用,陛下在哪里?”
  “那个……陛下不在宫里。”
  “不在?”
  “是的,陛下叫毛旋给大仆——不、是将军您传话。”
  “——什么话。”
  “小心首级别被取下来。后头还加了句——当禁军将军其实也挺不错的。”
  帷湍瞬间愣了一下,接着用手盖住脸。
  “那个白痴……”
  “真是不敢相信!”
  相对于朱衡的呆然,帷湍则是一拳打向桌子。
  “世上有那个国王会自己跑去加入叛军的!”
  “对、对不起!”
  成笙则无奈地低喃着。
  “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在意……”
  “怎么说……”
  “王上只命我包围顽朴,但并未下令攻下它。以平常而言,并没有以包围就结束的战争吧!”
  毛旋突然插嘴说了句“关于这件事……”,接着自怀中取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给将军您的。”
  成笙接过文件,当场双目圆睁。而在一旁观看的帷湍在看完文件后,再次深深叹息。
  “那家伙到底在搞什么啊!”
  “怎么啦?”
  看着朱衡在一旁探头窥看,帷湍将手中的文件递给朱衡。
  “王上要成笙于行军途中招募役夫,并在靠近顽朴的漉水上建筑堤防。”
  “现在才想收揽人心吗?”
  帷湍像是脱力般的倒坐在椅子上。
  “为什么那家伙非得在这非常时刻里,给我搞这种事!”
  “王上或许有他的想法。不然的话,王上是不会轻易跑到顽朴去的。”
  “连你也说这种话!——如果有个万一的话,那该怎么办?也说不定会在战乱中被杀啊!那家伙到底有没有想到这点啊!”
  “陛下应该很清楚吧!”
  成笙面露苦笑。
  “台辅被抓为人质,目前如何还不得而知。即使陛下为保住性命而关在玄英宫内,一旦台辅被杀害,陛下也难逃一死。”
  “你说的我都明白!”
  “这对陛下而言,可是场以生死下注的大战。”